第78章 爸爸(2/2)
“这件厚外套呢?乡里比城里冷。”
林淼淼想了想,点了点头,“带吧,乡里这个时候还有点冷,早晚要穿厚衣服。”
湘姨把那件厚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拿了几件长袖T恤、两条牛仔裤、一套睡衣、一双运动鞋。
林淼淼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不要带裙子,乡里穿裙子不方便”,一会儿说“带那条围巾吧,奶奶以前给我织的那条”,一会儿又说“算了,不带了,那条围巾太旧了”。
湘姨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照顾林淼淼好几年了,知道这个孩子没什么心眼,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故意为难人。
七七八八收拾下来,还是装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不大,林淼淼自己就能提得动。
湘姨把行李箱提到楼下,放在客厅门口。
林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很亮。
他虽然人到中年,但底子好,五官周正,身材也没有发福,坐在那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林淼淼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淼淼看着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爸爸”。声音不大。
林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露几颗牙齿,都恰到好处,像经过反复练习的。“淼淼,你奶奶冥诞就在这几天。你奶奶之前对你最好,你回去看看她,她在天上也会很开心的。”
林淼淼不太聪明的脑子想了一下,觉得林建国说的有道理。虽然她不喜欢林建国,对这个“爸爸”没有什么感情,但奶奶确实对她好。
奶奶还给她缝过一件棉袄,棉花塞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球,但很暖和。
她想回去看看奶奶。
不是看林建国,是看奶奶。
她转过头,看着周妩,“妈妈?”
周妩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笑了一下,“没关系,想去就去。不去也没关系,反正还在读书。”
林建国有点急了,他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放得很低,“周委员,您看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意味,“孩子虽然和时营长结婚了,但总不能不要娘家吧。这孩子是她奶奶带大的,往日里也不会回去,趁着这次机会回去看一下,扫一下墓,还是有必要的吧。”
周妩只是笑着,不再搭话。她的笑容很客气,客气到林淼淼都能感觉到那种客气背后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周妩,又看了一眼林建国,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不想想那么多,她想去看奶奶。
她拉着周妩的手晃了晃,“妈妈,我想回去看一下奶奶。我有点想她了。”
周妩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林淼淼的眼睛很纯真,像孩童。
周妩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好,那妈妈让人送你。”
“不用不用,”林建国连忙摆手,“我开车来的,我带她回去就行。不麻烦您了。”
周妩看了林建国一眼,没有说话。
她对湘姨点了点头,湘姨把行李箱推到林建国面前。
林建国接过来,提在手里,冲周妩弯了弯腰,又冲林淼淼笑了笑,“走吧,淼淼。天快黑了,得早点走。”
林淼淼转过身,看着周妩。她的眼眶忽然红了,鼻子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回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但她就是舍不得。
她伸出双手,搂住周妩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周妩身上有香香的,很有温暖,是家的味道,很安心。
“妈妈,我很快就回来。”她的声音闷在周妩的肩窝里,含混的,带着一点鼻音。
周妩拍了拍她的背,“嗯,妈妈等你回来。”
林淼淼松开手,擦了擦眼睛,跟着林建国走了出去。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门口。
林建国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林淼淼坐进去。
林淼淼上了车,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隔着车窗看着站在门口的周妩。
周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周妩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大院。林淼淼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周妩,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她才转过身,靠着椅背,把脸埋进围巾里。
车里很安静。
林建国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淼淼,你……你在时家过得还好吗?”
林淼淼从围巾里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林建国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有点像,都是双眼皮,睫毛很长。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不喜欢。
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太算计了,也许是太假了,也许是她在周妩和时擎身边待久了,已经习惯了那种不需要猜测的、直来直往的真诚,再看这种拐弯抹角的、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分的人,她觉得累。
“挺好的。”她说。
林建国点了点头,又问:“时营长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林淼淼又说了一遍。
她不想跟林建国多说时擎的事。
时擎是她的人,是她一个人的宝贝,她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关于他的事,哪怕只是聊聊,她都觉得不舒服。
林建国大概感觉到了她的抗拒,没有再问了。
他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刚好填满了车里沉默的空隙。
林淼淼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些光,想起了时擎。
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她?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时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二哥,我回乡下看奶奶了。”看了几秒,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过几天就回来。”
又看了几秒,还是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我会想你的。”
她盯着那三行字,脸红了。
她觉得自己好傻,傻得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出了第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拿给最喜欢的人看。
她把那三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一鼓作气,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响,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她在那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声音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几百公里外,时擎的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那三行字跳了出来。
时擎正在看文件,他拿起手机,看到那三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在书房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的夜很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林淼淼在车后座缩成一团,身上盖着自己那件厚外套,睡得不太安稳。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攥着围巾的一角,攥得很紧。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算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握紧了方向盘,踩下了油门。车子加速了,在空旷的国道上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