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倒数第一（2/2）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下巴陷进书包里，声音闷闷的，“如果我考试了，就算考倒数第一，也有两三百分，平均下来不会掉这么多。但是我连考场都没进去，我连考都没考。”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肩膀开始发抖。
时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她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
高二年级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年级主任老周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学生的作文本上圈出错别字。门被敲响了，他说“请进”。门推开，进来的是F班的班主任方老师，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班级平均分统计表的复印件。
“周主任，这次月考的成绩，我想跟您说明一下情况。”她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手指点在F班那一栏，“我们班的林淼淼同学生病缺考，平均分被拉低了。她的成绩一直不太好，但这次不是她考得不好，是她根本没考。我觉得不应该因为她生病就让她承担班级名次下降的责任。这个孩子情况特殊……”
老周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方老师，平均分的算法是教育局定的，不是我们能改的。”
“我知道。”方老师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我不是要改平均分。我是想，下周家长会，您能不能不要在会上点她的名。这个孩子情况特殊，她比谁都努力，但她比谁都容易觉得自己不够好。家长会点名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她更难过。我今天找她谈话，她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我说‘身体要紧’，她就点点头。我说‘下次努力’，她也点点头。她什么都点头，但我知道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怪自己。”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重新戴上，“行，你班上的事，你说了算。”
方老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窗户边，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操场的灯亮着，她看见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
站着的那个人很高，影子把坐着的那个人整个罩住了。
她没有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教室。
林淼淼还坐在花坛边上，时擎站在她面前。
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生抱着一摞卷子从教学楼侧门跑出来，跑得很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是D班的语文课代表周思雨，放学后被老师留下来帮忙整理月考卷子，弄到现在才结束。
她抱着一摞卷子往校门口跑，跑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花坛那边的两个人影。
她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住了。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见了林淼淼，还看见林淼淼面前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她，但她看见了他的侧脸。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操场边上的树，不说话，不动，但谁都绕不开。
周思雨抱在怀里的卷子滑了一下，她赶紧用手肘顶住。她没有再往前走，转身跑回了教学楼。她跑进高二D班的教室，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正在收拾书包，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操场上有个男的来找林淼淼。巨帅。我没看清正脸，但是巨帅。特别高，穿衬衫，袖子卷着。”
一个女生抬起头，“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就在花坛那边，不信自己去看。”
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放下书包就往走廊跑。
她们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操场的方向张望。
花坛边上确实站着一个人，从她们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姿和学校里任何一个男老师都不一样。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看着坐在花坛边上的林淼淼。
林淼淼仰着脸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她们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但她仰着头的姿态像一株很久没浇过水的花，忽然有人提着水壶走过来了。
“那是她谁啊？”一个女生小声问。
“不知道，她哥吧？”
“她有这么帅的哥？”
“会不会是男朋友？”
“她不是结婚了吗？王小乐说的。”
栏杆上一排脑袋齐刷刷地沉默了，然后齐刷刷地又往花坛方向看了一眼。
时擎伸手把林淼淼从花坛边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晃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肘。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肘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站稳。
她站稳之后，他把扶着她肘弯的手松开了，但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
“回家。”他说。
林淼淼被他拉着，往校门口走。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在他旁边，比他慢了半个身位，低着头。
走廊上的几个女生看见他们从操场走出来，一窝蜂地散了。
周思雨跑得最快，跑回教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撑着桌面，眼睛瞪得很大。“真的是来找林淼淼的，我看见他拉她的手。不是哥哥拉妹妹那种拉法，是那种……”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出来，放弃了。
“哪种？”旁边的女生追问。
“就是那种。反正就是那种。”
时擎拉着林淼淼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张的搪瓷缸子已经续了第三遍水。
他从岗亭里探出头，看见那个在登记簿上签字的男人一手拉着林淼淼，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
书包带子在林淼淼手里攥了一整个下午，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把书包从她手里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形状。
老张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时擎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淼淼坐进去。
他把书包放在她腿上，把车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枝干伸向夜空。
车子驶出校门，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周思雨站在教室窗户边，看着那辆车开走，转过身，对着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同学竖起一根手指，“这件事，明天之前，全年级都会知道，我现在就去给王小乐发消息。”
她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王小乐，你绝对猜不到今天谁来学校接林淼淼了。打完之后她觉得这行字不够有冲击力，删掉了，重新打：王小乐，林淼淼她老公来学校了。巨帅。全班都看见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A市一中高二年级的群聊，开始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