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有龙骨,人有铁血(2/2)
她停住了。
因为魏铁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激动。
是一种夹杂着悲恸的、极力压抑的痛楚。
“陈统领……”魏铁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两年前,在巡查外围哨点时,遭遇了钱有德的巡山兵。他引开追兵,让弟兄们撤回谷中……”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没有回来。”
这三个字落在山谷里,比风声还冷。
沈清妧闭了一下眼。
沈庭远如果听到这个消息——那个跟了他十七年的兵,没有等到主将回来。
“他的身后事——”
“弟兄们把他葬在了谷中最高的那块岩石方。陈统领说过——他是北疆的兵,死了也要看着北边。”
沈清妧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将铁牌递到魏铁面前。
“从今天起,铁鹰听我沈家调遣。你——就是铁鹰的统领。”
魏铁双手接过铁牌,指腹在“镇北”二字上缓缓摩挲,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站起身,转过头——
裂缝两侧的暗影中,一个又一个的身影默默走出来。
沈清妧看着他们——三十个人。不,少了一个,二十九个。
每一个人都穿着猎户的粗布衣裳,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浑然一体的气势,那种即使在深山里困了五年依然没有磨灭的军人骨血,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声的墙。
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咬着牙,嘴唇在抖。
但没有一个人哭出来。
那是镇北军的规矩——兵不落泪。
“将军……还活着?”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从队伍后面走出来,声音嘶哑地问。
“活着。”沈清妧看着他们,一字一字地说,“我父亲活着。我们全家都活着。沈家的人——没有一个认罪,没有一个低头。”
二十九个人的呼吸同时重了。
魏铁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憋了五年的浊气徐徐吐出。
“将军令我等隐居,五年不曾联络,属下……说实话,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被忘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又迅速稳住,“但陈统领临走前说过一句话——将军没来找我们,说明时候没到。时候到了,他一定来。”
“时候到了。”沈清妧说。
魏铁的背脊又挺直了几分。
“沈姑娘,请下令。”
沈清妧没有急着下令。她跟着魏铁穿过裂缝,进了谷中。
山谷不大,约莫十亩见方,四面被陡峭的石壁环绕,只有那道裂缝是唯一的出入口。谷中建了十几间简陋的木屋和石屋,布局整齐有序,屋与屋之间有明显的通道和隐蔽的射击位——这是按军营格局建的。
谷底有一小块平地,地面上有操练的痕迹——刀桩、箭靶、拳印,五年下来,石桩都被磨出了圆润的棱角。
他们一天都没有松懈。
沈清妧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魏统领。”她在谷中的一块石台旁坐下,王守义站在她身后,“我需要了解你们的情况——人数、装备、补给。”
“二十九人。”魏铁在她对面单膝半蹲,像汇报军情一样简洁利落,“除陈统领阵亡外,其余人完好。轻伤三人,均无大碍。装备方面——每人一把短刀、一张弓、三十支箭。没有盔甲。补给靠打猎和采集,不宽裕,但饿不死。”
“操练情况?”
“每日操练两个时辰,从未间断。”魏铁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卑不亢的骄傲,“弟兄们的身手,不比当年在镇北军时差。”
沈清妧点了点头。
“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魏铁。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们在这座山里待了五年——对卧龙岭的地形,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
魏铁点头:“方圆三十里,每一条沟、每一道崖,属下都摸得清清楚楚。”
“那你知不知道——”沈清妧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卧龙岭深处,有一座矿洞?”
魏铁的表情忽然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件事”的表情。
“沈姑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只是矿洞。”
他站起身,走到一间石屋里,从一块松动的地砖
“卧龙岭西北方向约七里的位置,有一座废弃的铁矿。”他指着羊皮纸上用炭笔标注的位置,“这座矿原本是前朝留下来的,早就废弃了。但三年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按。
“钱有德的人来了。带了大批流放犯人进山,重新启用了这座矿。日夜开采铁矿石。”
沈清妧的呼吸微微一滞。
“产出的铁——去了哪里?”
魏铁的下巴绷紧了。
“北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劈开了谷中的寂静。
王守义的脸色骤变。
“属下带人暗中跟踪过运矿的队伍。”魏铁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山谷外的风听见,“他们将铁矿石冶炼成粗铁,趁夜运出卧龙岭,交给一支马队。那支马队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凉州往北,穿过边境。
“直奔蛮族的地盘。”
屋子里静了。
沈清妧盯着地图上那条线,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对上了——
沈庭远被冤枉的罪名是什么?
通敌叛国。
而真正通敌的人,是钱有德。
是赵明德。
他们诬陷沈家的罪名,恰恰是他们自己在做的事。
“多少人?”沈清妧的声音极稳,但攥着膝盖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矿洞里现在有多少流放犯人?”
“最近一次我们侦察到的数字——约八十人。”魏铁说,“全部戴着脚镣,日夜轮班采矿。死了的就地掩埋,再补新的人进去。”
“有证据吗?”沈清妧抬起头,目光如针。
魏铁从石砖下又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黑沉沉的,表面带着金属的暗光。
“这是属下冒险从矿洞外面捡回来的。另外——”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矿洞外看守换班的时间表,属下记录了三个月。”
沈清妧接过矿石和记录纸,翻看了片刻。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在黑暗中找到了利刃的、锋利的满足。
“魏统领。”
“在。”
“这座矿洞——”沈清妧将矿石收入怀中,目光穿过石屋的门缝,落在谷外那座沉默的大山上。
“就是扳倒钱有德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