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将军的刀,还没生锈(2/2)
“听令!”
四十四个声音——汇成了一声。
那一声闷雷一样的应答从密林中炸开,惊起了林梢的几只山雀。
沈庭远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开始演示。
第一招——横劈。
刀走直线。从左肩到右胯,一道极简洁的弧线。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抬手就劈,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那把军刀劈过的时候——面前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应声而断。
断面齐整,树汁从切口渗了出来。
四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沈庭远收刀。
“这一招叫。北疆的战场上不讲究招式——敌人冲过来的时候,你没有时间想第二招。第一刀劈不死他,你就死。”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情。
但四十四个人脊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
——
训练从那天开始。
沈庭远将北疆刀法拆成了十二式——每一式都对应一种实战场景:冲阵、破盾、近身、夜战、马上、步下……
他不允许偷懒。
“你们的对手,将来不是山匪和地痞。”训练间隙,他蹲在林间空地的石头上,一边磨刀一边说,“是正规军。赵明德的私兵、京城的禁军——这些人不是吃素的。”
魏铁站在旁边,满身大汗,握刀的手被磨出了血泡。
“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赵明德远在京城。我们就算练成了——也打不到京城去啊?”
沈庭远将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刀刃上映出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谁说要打到京城?”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刀——是用来防身的。你练好了刀,别人想来杀你的时候,你至少能活着。”
他顿了一下。
“活着——才能等到复仇的那一天。”
魏铁的牙咬紧了。
“领命。”
沈清妧站在密林外面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父亲手中那把军刀在晨光中一遍又一遍地劈出弧线——每一刀都精准如尺、力道如山。那些动作里藏着十五年北疆战场的血与火——也藏着一个被冤枉、被流放、被夺去一切的将军,心中从未熄灭的那团火。
——
当天傍晚。
沈清妧回到正屋的时候,沈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
老太君拄着拐杖,身板挺直,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将她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明暗交替。
“祖母。”
“坐。”
沈清妧在她对面坐下。
老太太没有马上开口。她看着沈清妧——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在流转——心疼、骄傲、沉重,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爹今天练功了。”老太太的声音缓而沉。
“嗯。”
“好了就好。”老太太点了下头,“他是将军。将军就该拿刀。窝在轮椅上的日子——够了。”
沈清妧没有说话。
老太太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沈清妧的目光落过去——
一枚令牌。
不大。三寸见方。黑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斗大的“沈”字,背面刻着四行蝇头小字——是沈家家训。
“忠肝义胆。卫国安民。宁折不弯。血不白流。”
沈家家主令牌。
沈清妧的呼吸微微一滞。
“祖母——这是……”
“拿着。”
老太太将令牌推到沈清妧面前。她的手指——枯瘦、布满老茧——但推得极稳。
“你爹是将军。将来若有一日沈家翻案复起——他要带兵的。带兵就不能分心管家务。但家族的内务、银钱的调度、人脉的经营、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
老太太的目光锐利了一瞬。
“你爹不擅长。你娘在的时候,是你娘管。你娘不在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极短。
“从今天起——你管。”
沈清妧的手指触到了令牌的表面。
铁——冰凉的。
沉。
三寸见方的东西,压在掌心里,像一座山。
“祖母。”她的声音有些涩。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重,但那只枯老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一种经历了六十余年风雨之后特有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妧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祖母老了。你爹虽然好了,但他是粗人,刀剑的事他行,这些弯弯绕绕的——他从来斗不过那些文官。你娘当年替他挡了多少暗箭——你不知道。”
沈清妧沉默了。
她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母亲柳映雪在京城时,替父亲打理一切。官场应酬、人情往来、银钱周转、甚至朝堂上的情报暗线——全是母亲一个人撑着。
父亲只管打仗。
母亲管其他所有。
现在母亲不在了。
“沈家的未来,在你手上。”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
沈清妧将令牌贴身收好——和外祖父的那封残信叠在一起,紧紧地贴着心口。
铁牌的凉意隔着衣料传来——一点一点地,被她的体温暖热。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低声说了一句——
“祖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