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山岗月色,复仇者的柔软(2/2)
沈清妧的眼睛酸了。
她没有让那股酸意上来——她压住了。
“后来——有人找到了我。”陆衍说,“一个药商,路过那口枯井,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他把我拉了出来,收做了徒弟。”
“就是你现在的身份。”沈清妧轻声说。
“对。陆衍。药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极浅极短,像月光在水面上闪了一下,“这个身份——我用了十七年。”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沈清妧。
月光同时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清瘦,一个深邃。两双眼睛在光线里对上。
“这十七年里——我只想一件事。”他说,“报仇。”
沈清妧静静地看着他。
“杀赵明德。杀赵瑾。拿回我父亲的公道。让先太子的名字重新回到宗庙里。”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每个字都沉得像铅,“除了这件事——我没有想过别的。”
他停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清妧的呼吸停了一拍的话。
“遇到你之前。”
夜风从山岗上吹过去——吹得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这辈子除了复仇没有别的事了。”
沈清妧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很清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稳但用力。
“那遇到我之后呢?”
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以为的要轻得多——轻到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之后,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陆衍沉默了。
很久。
久到月亮又挪了一寸。
然后他开口——声音极低,低到混在夜风里几乎要消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了骨头里。
“遇到你之后,我发现复仇之外——还有值得守护的人。”
沈清妧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被月光照得分明,陆衍看到了。
他转过头。
月光将他的侧脸照成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那张平时沉稳深邃到让人看不穿的脸,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他看着她的目光——不是棋手看棋局的目光,不是同盟看盟友的目光。
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目光。
干净的,确定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极深处浮上来的温柔。
沈清妧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嘴边绕了两圈,又被她吞回去了。
她移开了目光。
看向远处——看向月光下绵延的山脊线,看向北山村稀稀落落的灯火,看向天边那道将亮未亮的灰白色雾线。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那个“现在”字出口时,嗓子里有一丝极细的、被藏起来的沙。
陆衍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沉稳克制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一个真正的笑——从眼角到唇边,牵动了整张脸的笑。月光下那种笑,温暖到了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地步。
“我知道。”
他说。
“所以我等你。”
沈清妧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然后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等仇报完了——”他的声音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个承诺选一个最妥帖的位置安放下来,“再问你一次。”
山岗上的风停了一息——停得恰到好处。
沈清妧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离开。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看着月亮从山脊线的中间滑向了右边。
直到东边的天色开始发灰——沈清妧站起来。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枯草碎屑,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陆衍。”
“嗯?”
“……你少喝点酒。以前在枯井里三天没吃没喝伤过底子——你的脉象我诊过,脾胃不好。”
陆衍怔了一下。
然后他在她身后笑出了声——很低的笑,低到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沉甸甸的喜悦。
“好。”
沈清妧没有再回头。
她的脚步往山下走去——稳的,快的,一步都没有犹豫。
但她的耳根——在夜色里,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