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三十年棋局,屋顶有耳(2/2)
“三十年了。”赵明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了一种极罕见的、近乎私密的程度。
赵瑾没有动——他知道父亲的这种时刻不需要打断。
“你祖父——被大燕太祖诛灭满门的时候,才四十岁。你曾祖——赵国公赵仲衡,在前朝覆灭之夜,自刎于国公府的祠堂里。但在他自刎之前,他将你祖父——当时还在襁褓之中——交给了一个小妾,让她带着孩子逃出去。”
赵明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有一种极微小的颤动——那种颤动是三十年的仇恨经过反复压缩之后残留在声带上的震荡。
“那个小妾带着你祖父,改了姓,换了名,在民间躲了二十年。然后生了你的父亲——我的父亲。我父亲生了我。我在十七岁那年考中秀才的时候,父亲才告诉我——我是谁。”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划了一下。
“从那一天起——这条路就开始了。”
赵瑾看着父亲——烛光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照得有些苍老,但那双眼睛不老。那双眼睛里的亮度,比四盏烛火加在一起都亮。
“中秋之后——”赵明德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冷静和控制,“这大燕朝的天下——姓赵。”
赵瑾站直了身体。
“父亲放心。”
赵明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满意,也有一丝极淡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安。但那丝不安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捕捉到。
“下去吧。”
赵瑾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了。
赵明德独自坐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四盏灯将整间屋子照得毫无阴影,干净而明亮。
他将那幅地图重新卷起来,放回立柜里。
然后走到窗前,掀开帘子的一角——外面是京城的夜。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远处宫城的方向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三十年布局,万事俱备。”
他将帘子放下来。
吹灭了一盏灯。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最后一盏——他走到灯前,伸手罩住火焰。
火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手掌的影子——那个影子极大,像一只巨手要将整间屋子握住。
他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书房里一片漆黑。
——而在太师府书房的屋顶上,趴着一个人。
灰衣,蒙面,呼吸极轻——轻到和风声融为一体。
他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从赵瑾进来到赵瑾离开,从赵明德开口到赵明德吹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
一个字不差。
他等到赵明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书房后面的内宅方向——又等了半炷香,确认没有任何巡逻的脚步靠近之后——他从屋顶无声地滑了下来,借着墙角的阴影,翻过了太师府的后墙。
落地时没有声响——像一片叶子掉在泥土里。
他沿着暗巷往东跑——跑得极快,但脚步极轻,穿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最后钻进了永宁坊的福源客栈后门。
厢房里——陆衍已经在等了。
灰衣人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阿九。
“都听到了。”阿九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不是因为跑,是因为他刚才听到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了一种需要用力呼吸才能消化的程度。
他蹲下来,在陆衍面前将赵明德和赵瑾的每一句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从“西南兵马到哪儿了”到“这大燕朝的天下——姓赵”。
一个字不差。
陆衍听完之后,沉默了。
沈清妧给他的那只小瓷瓶——装着万灵丹的瓶子——就搁在桌上。灯光落在瓷瓶表面,泛出一层极淡的光。
他伸手,将瓷瓶握在了手心里。
凉的。
但隔了一会儿——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写信。”他站起来,声音极沉极稳,沉稳得像一把刀插在桌上,不偏不斜,“今夜就发。凉州——沈清妧。告诉她赵明德的全部计划——时间、地点、人员、部署,一个字都不能少。”
他铺开纸,蘸墨,提笔。
窗外的京城已经深入了最沉的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鼓的声音传过来,一声一声,像心跳。
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个字——
“妧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