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2/2)
或许是痛风有所好转的缘故,与上次和李昊见面时比起来,李渊非但没有显得多么颓丧,反倒格外精神奕奕。见李昊抵达,他亲热地招呼李昊落座,着宫人看茶。
“我听闻,皇帝将怀瑾赐婚于你,这是好事。那孩子,虽是女流,可一身文采不逊须眉。你们两人结亲作伴,恰是绝配啊。”李昊诊脉的档口,李渊随口评价说道。
李昊笑着应和,感谢皇恩,又对李渊赞叹了李怀瑾的文采。
一边套着近乎,李昊一边查看了李渊的患处。
此前疼痛的关节如足大趾丶踝部肿胀已基本消退,关节活动度改善,急性关节红肿热痛未再大规模发作。李渊自述,这段时间只“轻微隐痛丶关节略感酸胀”。
这么看,血尿酸的含量仍然偏高。
李昊一边写下代饮促排的饮方,一边对他道:“上皇脉象,滑浊之象已去大半,然尺部仍见沉涩。此乃浊毒深伏,沉于肾骨之兆。非数年严格调养,不能尽除。
“譬如治国,大乱初平,百姓民生凋敝。此时尤需绥靖,以防民乱死灰复燃。”
李渊闻言“哦”了一声,轻轻捋须,深深看向李昊。他是年老成精的人物,自是听得出这少年话里有话,再联想上巳节时此子的作为,李渊不由得加了一点警惕。
李昊将方子写好,将侍奉李渊的内侍唤来,详加嘱咐。
包括饮食事项,何时需进行怎样的运动,不厌其烦交代完毕。随后他看向李渊,似“不经意”般转换了话题,“上皇可知,近来尚书省出了件新鲜事,与您有关?”
“嗯?”李渊微微睁眼,手上动作稍缓,笑容不减,等待对方的解释。
“上皇,封公突发疾病,皇帝允其居家休养。原本,朝廷定下在关中以工代
赈”丶兴修水利”的安排需尚书省落实,可段工部(段纶)却突然拒绝配合。”
李昊说着,李渊听着,眸光略沉,还在揣测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下一刻,李渊的表情陡然一僵,仿佛一只睡虎惊醒,双眼猛地盯紧李昊。
“据传,段工部扬言上皇不日将要急用陵寝,工期片刻不得耽搁。水利丶备灾诸事,都得为上皇陵寝让道。,”李昊平静说着,就好像在转述一件普通的流言。
然而,旁边随侍的宫人丶内侍俱已骇然,此时都是背脊绷紧,大气也不敢出。
什么叫“急用陵寝”?
这话若是算起来,已然够得上“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李渊盯着李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话,你从谁那儿听来的?段纶自己说的?”熟悉李渊的人自是知道,老人家平日笑吟吟的似很和蔼,可此时已是动怒。
李昊看着李渊,摊手道:“具体如何听来的,外臣已记不得。如今大半个朝廷都已传遍,坊间也已有了传闻。这几日,段工部就是以修寿陵”的名义拒修水利。”
李渊眸光微凝,低沉的“哦”了一声,随后挑眉道:“谈及此事,你想如何?”
李昊一脸无辜,赶忙“紧张”地表态道:“陛下,外臣安敢如何?这不就是顺嘴将外面的新鲜事说给您听听,也让您知道段工部对您一片忠心不是?”
李渊轻轻哼了声,不置可否,但上眼皮已重重压了下来。
他自然看得出李昊是在激将。
他虽困居太极宫,可朝政也并非完全没有耳目。李昊借日食之际上书,言及将有大灾,请与关中“以工代赈”丶“备灾防灾”,事情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他岂不知?
可这件事确实牵连到了自己————
李昊继续道:“给您修寿陵确是一等一的大事。高侍中说,尊者之陵重于山岳”。
门下省如今也在对水利丶备灾诸事多加封驳,只对寿陵”一事大行方便。”
这么一说,李渊脸色倏尔严峻了些,目光开始频频闪烁。
好一会儿,他沙哑着问道:“皇帝,怎么说?”
李昊随意道:“陛下什么也没说。陛下乃是孝子,岂能不为上皇修陵?上皇安心便是,外臣料想,陛下非但不会制止,还会加派人手,盯紧进度,不让工期耽搁。”
说到这里,李昊发现李渊的脸色忽而有些泛白。
他压低声音,关切道:“上皇,可是有何不适?可需小臣再帮您诊断一二?”
“不,不必!”李渊挤出个笑来,摆手打断。他看着李昊,看着少年貌似纯良的脸庞,心中一时沸腾不休。他就那么死死盯着,试图从这稚嫩的脸上看出某些端倪。
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此时此刻,皇帝必是看重民生的,否则这“以工代赈”之策根本就不会廷议通过。可如今,段纶那竖子却打着朕的名义,强力阻止民部丶工部去兴修水利。
不止是他,连高士廉也在推波助澜。
皇帝会怎么想?!
皇帝为什么要保证陵寝的工期,他想要干什么?!
事涉己身,李渊越想越是忐忑,额头很快遍布冷汗。旋即,他对内侍吩咐道:“吴国公为朕看诊,祛除宿疾,劳苦功高。赏赐彩绢丶蜀锦各十匹。”
李昊赶忙行礼谢恩,随后李渊便再道:“派人去东宫,请皇帝过来,快!”
李昊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再抬头时,他便请求告退。
李渊目送李昊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小子是在激将。可知道又如何?有些话一旦入了耳,就再也拔不出去。
段纶打着自己的旗号乱来,皇帝会怎么想?李渊蓦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出门之后,阳光温和不少,天上云朵也多了些,衬得李昊心情不错。
很拙劣的激将法丶离间计,但是有效。
李渊如今是个囚徒。
这位太上皇如今无法随意接见外臣,耳目闭塞,李昊有机会制造信息差。且李昊这番话早摆明是道听途说,不怕与人对质。偏偏段纶丶高士廉的行为随时可以查证。
而且,段纶和高士廉到底是怎么想的,不重要。
李渊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
问题的关键在于,李渊最害怕的那个人,他可能会怎么想丶又可能会怎么做?
一旦确认对方具有这种可能性,囚徒就将陷入困境之中。
他的行为可以预测,甚至可以引导。
李渊本就不敢太过刺激他家的老二,去年六月,那位“孝子”直接让他临湖泛舟,顺手就杀了他另外两个儿子,附赠还屠了他十个孙子,下手狠辣丶斩草除根。
若是再多杀他一个,很难么?
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李世民的皇位已经坐稳了,这个时候让李渊这个太上皇“寿终而寝”或是“暴毙而亡”很难么?不过是李世民一句话的事,甚至不需脏手。
上巳节时,李渊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动作,却在最终功亏一篑。
刘德裕的家里,莫非真就一点线索也没搜到?
无非是李世民与李渊还有些默契,还有些感情。只要李渊识相,两人的默契自然还会在,两人的感情也还会天长地久。可若李渊不识相,妄图搅风搅雨,那会如何?
李渊敢赌么?
段纶是李渊的驸马,是李渊的嫡系,他和裴寂被李世民留在朝堂,就是为了安李渊和一众李渊旧臣之心的。可段纶此时打着李渊的旗号乱来,李世民又会怎么想呢?
给脸不要,那他这位孝子就很难办了。
皇陵的工期而已,多加点人手,提前完工也未必没有可能。
李昊想着丶走着,忽而顿住脚步,扭头看了一眼宏伟的太极宫大殿。
段纶想要用“孝道”给自己使绊子,高士廉想要用“章程”给自己拖后腿。可“孝道”这玩意又不只有你段纶可以用,“章程”这东西又不是你高士廉一言而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看你们如何应对!
甘露殿中,褪却牙齿丶利爪的老虎面沉似水,心中忐忑。
通训门外,新的帝王正穿行而过,意气风发,步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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