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充满鲜花的世界(2/2)
“十一月十四日走的。”朱明淡淡地说道,“那天晚上,徐厅长还给你打过电话,说强盛就靠你了。你忘了吗?”
“前天?”
“十一月十四日。”
徐懋棠如遭雷击,手里的听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十一月十四日,正是强盛股价冲破三十元,他最得意丶最风光的那一天。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一颗弃子。
徐国梁这个老狐狸只怕早就得了消息,在最高点把自己名下的股票全部清仓套现,然后拍拍屁股去了南京。
徐懋棠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华隐有先见之明,徐国梁有小道消息,原来,最愚蠢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窗外,四马路上已经开始乱了。第一批反应过来的人从各个交易所门口涌出来,推搡着丶咒骂着丶哭喊着。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抱着装满认股书的皮包蹲在墙角,茫然地看着周围奔跑的人群。
巡捕房的警哨声从远处传来,尖锐而无力。
十一月十七日。
张静江联合几家大银行宣布:将筹措资金入市托底。
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奄奄一息的市场。强盛股价从三元弹回五元。
手下们都劝徐懋棠,趁这个机会赶紧割肉清仓,多少还能剩下一点本钱。但徐懋棠不听。他已经输红了眼,他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这一天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
他卖掉了父亲留给他的滙丰银行股票,抵押了法租界那栋带花园的小洋房,当了太太陪嫁的所有翡翠首饰。他凑齐了最后一笔钱,在五元的价位,全部买入了强盛股票。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了进去。成交的那个下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滙丰银行。柜台后面堆着成堆的银元,柜员用牛皮纸卷成一筒一筒的,哗啦啦倒进抽屉里。父亲指着那些银元对他说:懋棠,你记住,钱是赚不完的,但钱也最容易让人把命赔进去。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也来不及了。
十一月十八日。
救市资金只撑了一天。张静江方面宣布“资金筹措未达预期”,停止托底。
强盛股价从五元直接砸到一元,又从一元砸到五毛。
从十一月十八日早晨开始,强盛交易所门口就聚集了人群。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手里攥着认股书,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然后人越来越多。
穿长衫的教书先生,穿短打的黄包车夫,裹着小脚的家庭主妇,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着不同的身份,而此时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是,手里都攥着强盛本所股的认股书。
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失声痛哭。有人用力拍打着交易所的铁门,拍得哐哐作响,声嘶力竭地喊着:“还我血汗钱!”有人把认股书撕得粉碎,往天上一扬,纸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已经变成废纸的认股书,眼神空洞地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徐懋棠就在二楼,窗帘拉着,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弄堂口一直延伸到四马路上。他看见很多人把认股书撕碎了往天上扔,纸片落下来,落在人群头顶,又被踩进泥里。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阶一直拖到弄堂口。
徐懋棠合拢窗帘的时候,转身就登上了强盛交易所的楼顶。
他看到一块落满灰尘的招牌。那面招牌还是开业时挂过的,上面写着“强盛交易所”几个大字,黑底金字,簇新簇新的。后来换了更大的招牌,这面旧的就被扔在了这里。
他把招牌翻过来,垫在脚下。
楼下有人看见了他,发出一声尖叫。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仰着头,指着楼顶议论纷纷。
徐懋棠没有往下看,他望着苏州河的方向,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纸都刊登了同一条新闻:“强盛集团理事长徐懋棠,因投机失败,于昨日清晨在强盛交易所楼顶坠亡。”
头版是想都不要想了,在昨日跳楼的人物里他徐懋棠还排不上号。短短两行字,夹在当日倒闭的三十七家交易所的名单之间,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与此同时陈华隐完成了最后一批空单平仓。
强盛本所股跌到两毛钱的时候,他买回了最后一批股票归还。
二十五元卖出,两毛钱买回。六十余万本金,变成了一百八十余万。
其中二十万是他陈华隐的,剩下的,是袁克文的。
十一月二十二日,徐国梁从南京回来了。
记者在火车站堵住他,问他对强盛集团倒闭有何看法。徐国梁摘下帽子,露出沉痛的表情。他说,强盛集团的倒闭,是这场席卷上海的信交风潮的缩影。
他徐某人作为强盛的股东之一,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但他相信,只要上海商界团结一心,必能渡过难关。
说完,他戴上帽子,钻进汽车,扬长而去。
后来陈华隐才知道,徐国梁在十一月十四日强盛股价冲破三十元的第二天就已经把自己名下的股票全部转手了。
嘴上喊着加仓,手上在出货。那些股票通过场外交易悄悄转给了几个不知名的买家,成交价都在二十八元以上。等到十一月十六日钱庄决议公布的时候,徐国梁已经清仓完毕,全身而退。他蒙受的“不小损失”,不过是一句说给记者听的笑话而已。
陈华隐听完,没有说什么。
夜色渐深,淮海中路的小洋房里,灯火通明。
露兰春正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静静地看着书。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臂还是不能太用力。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回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没事吧?”
“没事。”陈华隐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坐下,“都结束了。”露兰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伸手,轻轻握住陈华隐的手。
陈华隐愣了愣,突然哼起歌来:“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璀璨夺目。倒闭的交易所招牌被摘了下来,很快就会换上新的招牌。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买卖开张,又会有新的人群涌进去,又会有新的锣鼓敲起来。
贪婪和欲望,永远都不会消失。就像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不过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参加这样的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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