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韩先宽的签名(2/2)
“这么多大件,海关不查?路条怎么批?”
“合规。”
孟经理只吐出两个字。
他伸手,点了点表格最右侧。
“每一笔调拨,都有韩先宽亲笔签字。”
“盖着省文管处的大印。”
“打的是‘支援特区文化建设’的旗号,走的是公家对公家的渠道。”
孟经理抬眼看他。
“全套手续齐全。沿途谁敢拦?谁能查?”
陈守拙的拳头慢慢攥紧。
玻璃柜面被他压得轻轻响了一下。
这就是权力的用法。
何建国只能半夜偷偷摸摸,雇人往卡车上搬箱子。
韩先宽不一样。
他白天坐在办公室里,笔一签,章一盖。
国宝就成了“支援物资”。
一路绿灯,出了省。
“他就不怕查账?”陈守拙问。
“调出有凭,接收有据。”
孟经理冷笑一声。
“账面上,这些东西全在特区的仓库里。”
“你拿什么查他贪污?”
陈守拙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翻那本册子。
纸页一张张过去。
越往后,空气越冷。
翻到最后一页时,孟经理的手忽然按住纸页。
“看这批。”
陈守拙视线下移。
时间:1989年3月。
调拨地:广州文化服务公司。
经手人栏,清清楚楚签着韩先宽的名字。
他继续往右看。
收货人签名栏。
没有字。
只有一团浓重的黑墨。
那墨涂得很狠,几乎把纸背都浸透了。
原本签在那里的名字,被盖得干干净净。
陈守拙瞳孔猛地一缩。
这团黑墨,他见过。
几个月前,在广州天光墟。
郑老板手里那张废弃单据上,收货人位置也是这么一团黑墨。
涂抹的手法。
落笔的力道。
甚至墨边晕开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知道这是谁涂的吗?”
孟经理压低声音。
陈守拙盯着那团黑墨。
没说话。
“纪修白。”
孟经理吐出这个名字。
“他自己把自己的名字涂掉了。”
陈守拙抬眼。
“为什么?”
“韩先宽不怕被查。”
孟经理点了点韩先宽的签名。
“他有调拨权。每一件货在内地,都是‘合规’调拨。”
“就算上面查下来,他也能说是工作失误。”
“真品看走眼了,当成普通待鉴定品调出去了。”
孟经理的手指移到那团黑墨上。
“但纪修白怕。”
“货一旦出了内地,交到他手里,就不归这边管了。”
“这些东西最终要流向香港,流向海外。”
“他怕有人在香港查他。”
“他怕留下任何纸面证据。”
孟经理看着陈守拙的眼睛。
“这个人,不留痕。”
店里静了下来。
柜台上的青花瓷盘还摆在那里,盘沿那点水痕没擦干。
玻璃门外,风吹着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陈守拙看着那张被涂黑的单据。
何建国被抓了。
韩先宽浮出水面。
而真正躲在更深处、操控货物流向的人,叫纪修白。
连名字都不肯留在纸上。
左腕上,老白的齿轮咔哒转了一下。
这次,它没贫嘴。
声音沉得发哑。
“小子。”
“这回不是何建国那种土狗了。”
“这个纪修白,连脚印都拿布擦干净。”
陈守拙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指尖按在那团黑墨上。
很用力。
指甲压进泛黄的纸面,压出一道深痕。
像硬生生在黑墨里刻了一刀。
片刻后,他收回手。
把册子合上,推回孟经理面前。
“韩先宽的调拨权还能用多久?”
孟经理擦镜片的手停了半拍。
他没从陈守拙脸上看到退意。
只看到一股压不住的狠。
“只要他还坐在处长的位置上,就能一直用。”
孟经理回答。
陈守拙点点头。
他拿起柜台上那张带有韩先宽签名的调拨单,重新折好。
塞回贴胸口的内兜。
纸角硌着胸口。
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鬼不留字。”
陈守拙转过身,走向店门。
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住脚步,侧过头。
“那就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玻璃门推开。
冷风猛地灌进店里。
陈守拙大步走进风里。
孟经理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向那本被合上的册子。
最后一页的黑墨上,留着一道清清楚楚的指甲印。
像有人拿刀,在那团黑里劈开了一条缝。
孟经理重新掏出那块黑色绒布。
慢慢擦拭眼镜。
这一次,他擦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