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顾世安的南货（2/2）

陈守拙没看出名堂。

“这什么东西？”他在心里问。

老白哼了一声。

“清代的。抄书的人不值钱，值钱的是旁边那些批注。”

“谁写的？”

“端方。”

老白吐出两个字。

“清末最大的收藏家之一。这本子拿给懂行的人看，能把人吓得茶缸都端不稳。”

陈守拙没犹豫。

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转身看向顾世安。

“顾哥，你等我十分钟。”

说完，他推门出去，直奔街口信托商店。

郭师傅正坐在柜台后喝茶。

见陈守拙进来，他刚要招呼，陈守拙已经把那本手抄本拍在柜台上。

“郭师傅，掌个眼。”

郭师傅放下茶缸，戴上老花镜。

他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手就僵住了。

茶缸里的热气往上冒，他却像没看见。

他把本子凑到眼前，几乎贴到鼻尖上。手指悬在纸面上，想碰，又不敢碰那些批注的墨迹。

“这……这批注……”

郭师傅声音发抖。

他翻到第三页，指着角落里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

“这是他自己的收藏编号。”

郭师傅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端方的亲笔批注！”

“这本《陶斋吉金录》，他当年是对着原件，一件一件校过的！”

屋里静了一下。

柜台外头有个来卖破铜盆的老头，听不懂，却也被郭师傅这副样子吓得不敢吭声。

郭师傅深吸一口气，把本子合上，推回给陈守拙。

陈守拙问：“多少钱？”

郭师傅摇头。

“不卖。”

陈守拙皱眉。

“为什么？”

“这东西够省城文物商店专门开个档案，当镇馆之宝供着。”

郭师傅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爸收了一辈子废品。活着的时候，总跟我念叨，他最想收的，是‘书里有人的东西’。”

郭师傅点了点那本子。

“这本子，书里有人。”

“端方的魂在里面。”

他把本子往陈守拙那边又推了推。

“带回去。放你家铺子里。”

“别卖。”

陈守拙拿着本子走出信托商店。

风吹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旧纸。

书里有人。

这四个字，压得他心口发沉。

他回到铺子时，顾世安还站在前厅。

陈守拙没解释。

他走到柜台后，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

墙上挂着父亲陈广福的黑白遗像。

遗像旁边，是“守拙旧货”的营业执照，还有一串老铜钱。

陈守拙把那本《陶斋吉金录》手抄本，端端正正摆在遗像正下方。

顾世安看着他的动作，没问那是什么书。

只是目光在那本旧书上停了一下。

很久。

“我下午回省城。”

顾世安扣上大衣扣子。

“批文和货，半个月后到广州。你提前过去准备。”

“好。”

陈守拙从椅子上跳下来。

顾世安走到铺子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停住脚步。

风卷着街上的残雪吹进来，门帘被吹得轻轻晃。

“小陈。”

“嗯。”

顾世安没回头。

“你现在做的事，你爸要是知道，可能不让你做。”

他声音很低。

“太险了。”

用公家货去钓走私犯。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或者韩先宽反咬一口，陈守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陈守拙站在柜台后。

他看着顾世安的背影。

“我爸当年，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稳。

“我现在不是。”

顾世安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头，顺着陈守拙的视线往铺子里看。

后院门帘掀开。

陈广发扛着一个大木箱走出来，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

“马三儿！你小子手底下有点准头，别把箱角磕了！”

马三儿在外头喊：“知道了，广发叔！”

小丫坐在柜台角落，手里拿着铅笔，正咬着笔头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刘桂芳拿着一块干净抹布，正在擦货架上的老物件。

她动作很轻。

像擦的不是旧货，是这个家一点点攒回来的底气。

顾世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陈守拙。

“你爸要是活着。”

顾世安点了点头。

“他会站在你旁边。”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里。

卡车发动机轰鸣，驶离红旗街。

陈守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一下左腕上的旧手表。

“老白。”

“干嘛？”

“半个月后，去广州。”

陈守拙眼神沉下来。

“韩先宽剩下的六条腿，我一条一条给他敲断。”

老白在表壳里转了一下齿轮。

“行。”

它懒洋洋地开口。

“衣服带够。钱带够。心眼也带够。”

“广州那边的风不刮脸。”

老白顿了顿。

“刮骨头。”

陈守拙转身，走向柜台。

门外，红旗街的风依旧凛冽。

但铺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