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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砌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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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面。”

她只说了两个字。

陈守拙放下瓦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手上全是灰,怎么蹭也蹭不干净。

他索性不蹭了,端起碗。

还是清汤寡水。

上面卧着一块厚厚的卤豆干。

跟最早那碗一样。

他没进屋,就坐在旁边一摞剩下的红砖上,大口吃起来。

孙红梅也没走。

她站在旁边,双手揣在围裙兜里。

围裙上沾着几道白面粉,风一吹,碎发贴在脸边,她也没管。

阳光打在新墙上。

红砖红得发亮。

水泥缝灰白,横一道竖一道,像把半面破墙重新缝了起来。

陈守拙咽下一口面,看着墙。

“新砖颜色太跳。”

他说:“等干透了,我弄点煤灰水泼上去,做个旧。跟旁边顺一顺。”

“不用。”

孙红梅开口。

陈守拙抬头看她。

孙红梅盯着那面新墙,眼神很亮。

“新的就是新的。”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退的劲儿。

“让人看见。”

“这面墙,是刚砌的。”

“谁推倒的,谁心里清楚。”

她顿了顿。

“谁要是再想动——”

后半句,她没说。

但陈守拙懂。

红旗街的人也会懂。

那片红砖太新了。

谁从后巷过,都没法装看不见。

它就立在那里。

明晃晃告诉所有人。

孙红梅的面馆,有墙了。

陈守拙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热汤滚进胃里,身上的寒气一下散了不少。

他把碗搁回窗台。

“行。”

陈守拙站起身。

“那就留着。”

他看着孙红梅的眼睛。

“以后,谁也推不倒。”

孙红梅没说话。

只低头把碗收起来。

转身进门时,门帘落下,她的嘴角才轻轻动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陈守拙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水泥灰。

忽然觉得,这一车红砖拉得真他妈值。

夜里。

守拙旧货铺后屋。

炉火烧得正旺。

陈守拙端着个搪瓷盆,蹲在地上洗脸。

水是凉的。

毛巾往脸上一搓,沾在眉毛和下巴上的水泥灰一点点掉进盆里。

屋里很静。

陈广发在西屋打呼噜。

呼噜声一高一低,听着像破风箱。

小丫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尖沙沙响。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终于憋不住了。

“小子。”

老白的声音在表壳里转悠。

“今天中午,那丫头说了句‘我家的人’。”

陈守拙把毛巾拧干。

“听见了。”

“你没反应。”

老白哼哼一声。

“这都能忍?不像你啊。”

“我手上有砖。”

陈守拙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没法反应。”

老白沉默了一会儿。

表壳里传来几声轻轻的齿轮响。

像是在翻旧账。

“广福当年说过一句话。”

陈守拙动作一顿。

“我爸说什么?”

“他说,这世上的男人,别看嘴上吹得热闹,真到事上,就两样。”

老白声音慢了下来。

“一样,送戒指,送花布,嘴比糖还甜。墙塌了,人跑得比耗子还快。”

“另一样,不吭声,袖子一挽,先把墙砌上。”

老白顿了顿。

“广福说,女人真要过日子,砌墙的,比送戒指的强。”

陈守拙没说话。

他直起身,抓起毛巾,盖在脸上。

粗糙的棉布挡住了他的眼睛。

也挡住了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

“滴答。”

透过毛巾,老白听见陈守拙低声说了一句。

“一堵墙换一句话。”

他顿了顿。

“值。”

毛巾扯下。

陈守拙抬起头。

刚才那点热乎劲儿还在眼底,可很快,又被一层冷硬压了下去。

墙砌完了。

家里安稳了。

接下来,该去广州了。

韩先宽那张网,还没撕干净。

纪修白那团黑墨,也还没露出底下的名字。

陈守拙把手腕上的旧手表摘下来,拿干布仔细擦去表蒙子上的灰。

那道深划痕在灯下泛着冷光。

像一道旧伤。

也像一条没合上的口子。

“老白。”

“在。”

“明天买票。”

陈守拙把表重新扣回手腕。

扣得很紧。

“南下。”

他抬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去会会那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纪修白。”

夜风撞在铺子的木门上。

门板闷响一声。

没晃。

红旗街的冬天,快要过去了。

南方的风不刮脸。

可那团黑墨后面的人,正等着他去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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