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再南下(2/2)
“你说他怕不怕?”
他冷笑一声。
“怕得能一宿一宿瞪着房梁,不敢闭眼。”
陈守拙看着老舅。
他第一次发现,老舅说起这些旧人时,嘴里没有嘲笑。
那里面有一种他自己也懂的东西。
怕。
穷人的怕。
被人捏住命门的怕。
左腕上,老白的齿轮轻轻一转。
“韩先宽这一下,掐得准。”
陈守拙在心里回了一句。
“是准。”
他看向陈广发。
“胆小的人,逼急了,什么都往外吐。”
陈广发没反驳。
这话,他懂。
陈守拙合上笔记本,把名单也收回铁皮盒子。
“到广州后,先不急着找货。”
“我联系阿强,让他去郑老板原来那圈人里打听。”
“看货到底转到哪了。”
陈广发问:“那我干什么?”
陈守拙把盒盖压上。
“你在广州待两天。”
“看看南边的天。”
陈广发一愣。
陈守拙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你回东北。”
“矿前镇这条线,交给你。”
陈广发没躲。
他迎着陈守拙的目光。
车轮压过铁轨,哐当一声。
陈守拙声音很轻。
“老舅。”
“你以前也怕。”
陈广发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怕了一辈子。”
“现在也怕。”
他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声音哑着。
“不是不怕了。”
“是怕的东西变了。”
陈广发转过头。
眼底血丝很重。
可那双眼,稳住了。
“以前怕没酒喝,怕债主上门,怕一睁眼又是烂日子。”
“现在怕你和你娘出事。”
“怕小丫以后还让人指着脊梁骨骂。”
他顿了顿。
“也怕你爸在底下闭不上眼。”
陈守拙没有接话。
他把铁皮盒锁好。
锁舌“咔哒”一声合上。
阿强在广州找货。
老舅回东北摸矿前镇。
至于更南边那道门,他自己去探。
韩先宽把网撒在省里。
那他就从网底下伸手,一根线一根线往外拽。
车厢里的气味越来越浑。
天色渐暗。
有人打开饭盒,茶叶蛋和咸菜味飘出来。
陈广发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
他还是盯着窗外。
南方的地貌,和东北完全不同。
没有大片黑土地。
更多的是水田、矮山,还有弯弯绕绕的河沟。
他像怕少看一眼就亏了。
黄昏时,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
车厢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广播里传出女播音员的声音。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驶过长江大桥。”
原本昏昏欲睡的车厢,忽然动了。
有人站起来。
有人扒着窗户。
“长江!”
“看外面!”
陈广发猛地贴到车窗边。
江面宽阔。
江水翻滚。
夕阳落在水面上,铺出大片大片的金红。
横跨大江的钢铁桥架从窗外掠过。
轰隆声压过了车厢里的说话声。
一下。
又一下。
像砸在胸口上。
陈广发把脸贴在玻璃上。
眼睛睁得很圆。
他看着底下的江水。
看了很久。
车厢里有人笑,有人喊,有人争着往窗边挤。
可那些声音,像都离他远了。
“守拙。”
陈广发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哑,混在火车过桥的轰鸣声里,轻得快听不见。
“你爸这辈子,没出过山海关。”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
“我替他看了。”
陈守拙坐在原位,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舅佝偻的背。
那背还是弯的。
可这一刻,硬是撑住了。
陈守拙低头,看向左腕。
那块上海牌旧手表,表蒙子上有一道深划痕。
表针停在三年前那个夜晚。
表壳贴着皮肤。
是热的。
老白的齿轮没有转。
过了好一会儿。
它的声音才在陈守拙脑子里响起。
很轻。
很慢。
“广福说过。”
陈守拙用右手盖住表盘。
老白停了一下。
“长江比黄河宽。”
陈守拙喉咙发紧。
没有开口。
老白又说:
“他说得对。”
火车驶下大桥。
汽笛声划破黄昏。
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