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矿前镇的刘会计(2/2)
“他说,只要我听话,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他放下手,看着陈守拙。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我儿子,今年刚考上省城最好的大学。”
“他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刘会计的嘴唇哆嗦着。
“韩处长跟我说,如果我不按他的吩咐走账,那八百块钱的底子就会送进公安局。”
“我儿子,这辈子别想进事业单位。”
“连大学都可能念不完。”
他抓起桌上的账本,死死抱在怀里。
像抱着的不是账本,是他儿子的前途。
“我这把老骨头,进去蹲几年无所谓。”
“可我儿子的前途,被他捏在手里啊!”
陈守拙静静听完。
他没劝。
也没骂。
这时候讲大道理,没用。
刀没割在自己身上,谁都能说一句“你得勇敢”。
可刘会计被韩先宽掐住的,是亲儿子的命门。
陈守拙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手伸进贴身内兜,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推到刘会计面前。
“看看。”
刘会计迟疑了一下,伸手抽出信纸。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很重,像拿刀子刻出来的。
刘会计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手开始抖。
扫到最后一行,整张纸都在他手里剧烈哆嗦。
“老钱……”
刘会计喃喃出声。
“对,河山镇的老钱。”
陈守拙声音不高。
“他儿子已经在省局工作了。他的名字,也在这张名单上。”
“韩先宽捏着他儿子的档案。”
陈守拙看着刘会计的眼睛。
“他也怕。”
“但他站出来了。”
屋里死寂。
水壶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刘会计盯着那封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眼泪砸在信纸边缘,晕开一团水渍。
他这辈子,手指头都磨在算盘珠上了。
算工资。
算公款。
算儿子的学费。
也算自己低着头,还能安稳过几年。
可有些账,越算越亏。
韩先宽那张网,越收越紧。
他以为自己只要装瞎,就能护住儿子。
可到最后才发现,脖子上的绳子不是松了,是越勒越深。
刘会计慢慢放下信。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他摸出钥匙。
手抖得厉害,钥匙头在锁眼边上碰了好几下,叮叮当当,就是插不进去。
陈守拙没催。
刘会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钥匙插进去了。
咔哒。
锁开了。
刘会计拿出一摞厚厚的票据和账单。
边缘发黄,按年份整理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是藏了很多年,也翻了很多年。
他转过身,把这摞东西重重拍在桌上。
“矿前镇废品站,这三年所有走私文物的调拨记录。”
刘会计直勾勾看着陈守拙。
“每一笔,都有韩先宽的签字和私章。”
陈守拙伸手按住那摞账单。
纸不重。
可压在掌心,像一块铁。
“这些,够判他死十回。”
刘会计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刘会计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出庭。”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求你,别让我儿子知道他爹干过这种脏事。”
陈守拙没有躲开这个鞠躬。
他受了。
因为刘会计低下去的不是腰,是压了三年的命。
陈守拙把账单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好。”
陈守拙说。
“这事,到韩先宽为止。”
刘会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煤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瘦得脱相的脸,还是怕。
可这一次,怕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一根快烧完的煤芯,终于又亮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
陈守拙拎着帆布包,走出矿前镇废品站。
风依旧带着煤灰。
可天亮了。
远处山坡上,矿车慢吞吞爬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守拙低头拍了拍帆布包。
里面一边是汉代铜行灯。
一边是矿前镇三年的脏账。
一个是被煤灰埋住的宝贝。
一个是被韩先宽压住的人命账。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贴着脉搏,传来老白的声音。
“第一个。”
陈守拙迎着风,往长途客车站走。
“还有六个。”
老白转了转齿轮。
“六个把柄,六个被捏住的人。”
“你打算一个个全敲开?”
陈守拙摸了摸怀里那摞厚厚的账单。
眼神冷得像矿前镇清晨的风。
“全解开。”
“韩先宽不是会织网吗?”
“那我就一根一根拔。”
老白嘿了一声。
“这波不叫打架。”
“这叫拔他网线。”
陈守拙停下脚步,看向南方。
“等把这七条腿全卸了,韩先宽那张网,就只剩他自己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到时候,我看他怎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