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红梅到广州(2/2)
孙红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看着前面那条挤满旧货摊的街,声音不大。
“以后挂咱家墙上。”
陈守拙的脚步停了半拍。
周围有人吆喝,有人砍价,还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从街口响过去。
可“咱家”两个字,落得格外清楚。
老白在表壳里轻轻“嗯”了一声。
没取笑。
也没多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出一段,孙红梅忽然开口。
“我爸的笔记本上写过。”
“广州的市场,比红旗街大一百倍。”
陈守拙转头看她。
孙红梅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前面的摊位上。
“以后你负责找货,我负责管账。”
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
陈守拙没说话。
孙红梅继续往前走。
“你之前一个人在广州跑,有些细活没人帮你盯。”
“我来,不是给你送面的。”
她语气还是淡淡的。
“是帮你把摊子铺开。”
陈守拙收回视线,看着地上的积水。
积水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他只说了一个字。
“行。”
……
夜里。
越秀区旅社天台。
水泥地白天晒得发烫,到了晚上,热气还在一点点往上冒。
陈守拙铺开一张竹凉席。
两人并肩坐在席子上。
广州的夜空没有东北那么多星星,却亮得很。远处珠江上,偶尔传来几声货轮汽笛,低沉又悠长。
风从江面吹过来。
依旧带着散不掉的闷热。
孙红梅靠在陈守拙肩上。
“这里晚上,比红旗街热。”
“夏天还没到。”陈守拙说。
“那夏天怎么办?”
她的声音低了些。
身体却没挪开。
陈守拙垂眼看了一下。
孙红梅闭着眼,睫毛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动。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陈守拙又等了一会儿,才把胳膊从她脖子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双手撑着矮墙,看向前方。
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街道上的车灯缓慢移动,珠江那边隐约透着霓虹。
“广福说过。”
老白在手腕上开口。
“你来广州快一年了。”
“今天,是头一回有人陪你坐在这儿。”
陈守拙没回头。
他知道。
旅社一楼有大堂,房间里也有吊扇。
孙红梅把凉席铺在天台,不光是因为热。
这里没有屋顶挡着。
能看见整座广州。
她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他这一年待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身后传来凉席摩擦的轻响。
陈守拙转过身,重新走回去坐下。
孙红梅翻了个身,脸朝着他。
眼睛是睁着的。
“你没睡。”陈守拙说。
“热,睡不着。”
孙红梅看着他。
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指尖越过凉席,碰到陈守拙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
表壳轻轻一凉。
老白瞬间没了声音。
那块表,孙红梅见过无数次。
在面馆,在信托商店,在废品站。
可她从来没碰过。
她的食指落在表蒙子上,顺着那道极深的划痕,慢慢划过去。
“这道划痕,是你爸留下的?”
“嗯。”
陈守拙应了一声。
孙红梅的手指停在划痕尽头。
“他把表留给你。”
她看着那道旧伤。
“就是让你走到这里。”
陈守拙没有说话。
孙红梅的手指离开表盘。
手腕轻轻一转,掌心朝上,握住了他的手。
陈守拙的手僵了一下。
下一刻,孙红梅的手指已经扣进他的指缝。
十指交扣。
天台上的风还是闷热。
星星还是稀疏。
可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暖。
老白在表里安静得出奇。
一个字都没说。
……
次日清晨。
荣宝斋还没正式开门。
陈守拙拿着抹布,站在左侧第二个红木货架前。
同一层隔板,他已经擦了十几分钟。
先横着擦。
又竖着擦。
擦完又蹲下去看了一遍,像是那层木板里藏着什么宝贝。
梁老板拎着鸟笼从后院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陈守拙两秒。
没问。
只摇了摇头,拎着鸟笼去了柜台。
与此同时。
越秀区旅社一楼的水槽边。
孙红梅挽着袖子,正在搓衣服。
一件是陈守拙的灰衬衫。
另一件是她昨天穿的白底蓝条纹长袖。
隔壁旅社的老板娘端着脸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妹子,你这件昨晚不是洗过一遍了?”
孙红梅头也没抬,继续揉搓领口。
“没洗干净。”
老板娘又看了看。
“我瞧着挺干净啊。”
孙红梅手上没停。
“广州的水,跟红旗街不一样。”
老板娘愣了愣,没听明白,只好端着盆走了。
荣宝斋里。
老白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差不多行了。”
陈守拙手上没停。
“啥?”
“那层木板都快让你擦秃噜皮了。”
老白的声音里全是笑。
“昨晚不就是拉了个手吗?”
“瞅你这点出息。”
陈守拙手里的抹布猛地攥紧。
换成以前,他早把表壳捂住了。
这回,他没捂。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直起腰,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