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定亲(2/2)
孙红梅也看着他。
眼神很静,也很亮。
她没有把自己交出去。
她只是把自己的选择说清楚了。
面馆还是她的。
她的人,也是她自己选的。
……
夜深。
红旗街铺子早就打烊。
陈守拙一个人坐在前铺柜台后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方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灯丝烧得发红,偶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煤灰和槐树叶的味道。
陈守拙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就在这里。
几个月前,孙红梅第一次把手放上来。
他也把手放了上去。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的齿轮慢慢转动。
“广福说过。”
老白的声音从表壳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很久以前的沙哑。
陈守拙没吭声。
“这姑娘,在信托商店替你说话的时候,他就看上了。”
陈守拙眉头动了动。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我。”
“你爸看人,什么时候看认识不认识了?”老白哼了一声,“他看的是胆子。”
老白停了片刻。
“那天她站在柜台边,明知道姓刘的鉴定员不高兴,还是替你把那块表的价说了出来。”
“后来你爸还问过我,那个面馆老板娘姓什么。”
陈守拙的手指在玻璃板上停住。
“你没告诉他?”
“我那时候被你爸戴在腕上,哪有嘴问人家?”
老白说得理直气壮。
“后来我才知道,她姓孙。广福当时说,这丫头骨子里有股狠劲,也有股正气。”
“要是能进老陈家的门,守拙这辈子,至少有人替他看着后背。”
陈守拙的呼吸停了一下。
父亲。
那个在废品站里熬坏身体,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男人。
竟然在那么早以前,就替他看过一条路。
陈守拙伸出手,慢慢抚过柜台上的玻璃板。
玻璃
最左边,是父亲陈广福的一张黑白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蹲在废品站门口,手里夹着半根烟,眼神又锐又沉。
照片旁边,是红旗街旧货铺的营业执照。
执照
正中间,是孙红梅从面馆里递给他的广州地图。地图折痕已经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
地图旁边,放着两个空盒子。
一个装过老银素圈。
一个装过今天那枚和田玉戒指。
最右边,压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从铜匣里找出来的残页,纸角缺了一块,边缘发脆。上面留着一个地址。
香港,九龙。
纪修白。
另一张,是夹在残页后面的旧信纸。墨色已经发灰,字迹被水洇开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被反复提起的代号。
先生。
这些东西没有摆在明面上,却全被他压在手边。
父亲留下的旧账,妹妹要走的路,红梅给他的广州,还有今天刚戴上的戒指。
过去、现在和以后,全在这一块玻璃
陈守拙的手指停在那张旧信纸上方。
“老白。”
“在。”
“霍老板的通行证,该到了。”
老白没有立刻回答。
表壳里的齿轮转了一圈。
“到了,就过江。”
声音不高,却没了平时的玩笑。
陈守拙收回手,攥紧拳头。
小丫的学费单压在账本的进出账算得清清楚楚。
红梅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带着他的体温。
该办的,都办妥了。
红旗街也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踩一脚的老陈家。
现在,该去找那些躲在暗处、拿别人的命当筹码的人,把四年前留下的那笔死账翻出来。
先找纪修白。
再找“先生”。
最后,把那只紫檀西洋座钟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陈守拙抬起头,看向铺子外漆黑的夜色。
四年前,父亲走到那扇门前,没能进去。
这一次,换他过去。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肤,齿轮稳稳转动。
一圈。
又一圈。
“老白。”
“嗯?”
“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定亲了,会说什么?”
老白沉默了两秒。
“先骂你败家。”
陈守拙眉头一挑。
“戒指是我自己买的。”
“他还会说你没出息。”
“我怎么没出息?”
“定个亲,连酒都没喝上。”
陈守拙被它气笑了。
老白也没再贫。
过了一会儿,它轻声说:
“然后,他会说红梅挑得不错。”
陈守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