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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温书言的地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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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广州长堤大马路。

南方的春天短得很。日头一晒,空气里已经透出一股黏人的闷热。

陈守拙推开骑楼二层的木门。

头顶的铁皮吊扇呼啦啦转着,把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切得零零碎碎。

孙红梅坐在茶台前盘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了杯凉茶,推到桌边。

“香港那边妥了?”

“妥了。”

陈守拙把军绿色帆布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取出办完商务签注后重新带回来的聘书。

红色公章压在硬纸上,颜色很正。

“下个月春拍。”

陈守拙在桌边坐下。

“纪修白的货上台。”

孙红梅接过聘书,确认边角和公章都没损伤,转身锁进铁皮保险柜。

钥匙刚转半圈,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又急又刺耳。

陈守拙抓起听筒。

“喂。”

“守拙。”

听筒里沙沙作响。

是长途。

老舅陈广发的声音隔着两千里传来。没有酒气,也没有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声音压得很低。

“老舅,你在哪儿?”

“河西乡邮电局。”

陈广发喘了口气。

“人找到了。”

陈守拙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温书言?”

“对。”

陈广发在那头点了根烟。火柴擦响的声音顺着电话线钻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真他妈难找。”

“我先找了吴站长。他说温书言早不在乡里了。1989年被开除以后,就回了老家。”

“榆树沟。”

“地图上压根没有。”

陈广发吸了口烟。

“在河西乡和矿前镇中间。我坐了两个钟头拖拉机,又走了一个半钟头山路。”

“进村就一条土道。要是赶上下雨,别说拖拉机,牛车进去都得趴窝。”

他停了一下。

“温书言现在在村小学代课。”

“村里一个月给六块钱补贴。”

六块钱。

陈守拙没有出声。

他脑子里闪过红旗街废品站。

当年他做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六块。赵德柱扣了他半个月工资,他敢当着全站人的面掀桌子。

温书言原来是省文化局文物管理科的正式干部。

现在,一个月六块钱。

孙红梅拨算盘的手停了。

她看着陈守拙。

“他认广福吗?”陈守拙问。

“不认。”

陈广发回答得很干脆。

“我提了你爸的名字。他当时正在院里劈柴。”

“听见陈广福三个字,斧头直接劈在石头上,刃口崩掉一块。”

“他说不认识,没见过这个人。”

“说完就把门关了。”

陈守拙没说话。

电话线里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

“可他关门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了。”

陈广发的声音咬得发硬。

“那屋里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掉眼泪。没一件像样家具,墙皮掉了一大半。”

“可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个相框。”

“玻璃都裂了。”

“里面是一张奖状。”

陈广发一字一句地念:

“省文化局,1984年度先进工作者。”

“温书言。”

1984年。

陈广福递交举报材料的那一年。

也是温书言在收件回执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年。

陈广发抽了两口烟,又说道:

“守拙,昨天我没直接找他。”

“我先去了村小学。”

“那学校连堵正经院墙都没有,就几间漏风的破瓦房。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他给孩子上课。”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个袖口都磨烂了。”

“他在黑板上教学生认字。”

陈广发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文物。”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陈守拙没有催。

陈广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去。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就站在讲台上,盯着那两个字看。”

“看了好半天。”

“底下那帮孩子闹得房盖都快掀了,他也没管。粉笔灰落了满袖口,他连拍都没拍。”

“后来,他拿起黑板擦。”

陈广发停了一下。

“把那两个字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

“一点白印都没留。”

骑楼里的吊扇还在呼啦啦转。

陈守拙盯着桌上那杯凉茶。

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又拿起粉笔。”

陈广发的声音已经哑了。

“重新写了两个字。”

“劳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陈广发才再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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