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香港的邀请函(2/2)
“荣宝斋,哪位?”
梁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梁老板,我陈守拙。”
“麻烦你转一下长堤大马路,找孙红梅。”
“香港打来的?”
梁老板的声音一下高了。
“行,你别挂。我让人去叫。”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长途费贵,你耐心点,可别心疼钱先撂了。”
电话那头传来搁下听筒的磕碰声。
紧接着,是开门、喊人和一阵渐远的脚步。
陈守拙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
门外霓虹灯不断闪烁。
红的。
绿的。
一辆双层巴士从玻璃外驶过,车窗里挤满下班回家的人。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投币口里的计费声跳了一次。
陈守拙看了一眼,没动。
又过了片刻,听筒里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
有人重新拿起电话。
“喂。”
孙红梅的声音传来。
带着一点喘。
她是一路跑过来的。
陈守拙立刻站直。
“红梅。”
“出事了?”
孙红梅问得很直接。
“没出事。”
陈守拙看着玻璃外不断倒退的车灯。
“霍先生想跟咱们合伙。”
“在香港开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只剩细碎的电流声。
过了两秒,孙红梅问:
“你想开吗?”
她没问霍先生出多少钱。
也没问公司多大、占多少股份。
她只问他想不想。
“想。”
陈守拙握紧听筒。
“但我得先问你。”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把面馆交给王嫂,来帮我管香港这边的账?”
话说完,陈守拙没再出声。
红旗街那家面馆,是孙红梅一点点熬出来的。
她在香烟壳背面算过无数次账。
今天进多少。
明天要买多少面。
还差多少钱,才能把隔壁铺面盘下来。
那间不大的铺子,不只是面馆。
是她在红旗街站稳脚的地方。
现在,陈守拙要她放下那块招牌,跨过罗湖桥,来香港和他一起开一家新的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面馆怎么办?”
孙红梅声音很稳。
“面馆留着。”
陈守拙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交给王嫂管。”
“账还是咱们的账,铺子还是咱们的铺子。”
他顿了顿。
“你哪天想回去了,门一开,还有热面。”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纸页翻动了两声。
随后,是算盘珠轻轻碰撞的脆响。
啪。
啪。
孙红梅不是在犹豫。
她是在算。
王嫂能不能压住面馆。
广州这边的货由谁接。
香港公司第一笔账怎么开。
两边的钱,怎么才能不乱。
过了将近一分钟,她终于开口。
“我管账。”
“你管眼力。”
“霍先生管拍卖。”
陈守拙靠着玻璃门,嘴角动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陈守拙说。
“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话。
“我带账本过去。”
嘟。
电话挂断了。
干净利落。
陈守拙拿着听筒,在原地站了两秒。
随后才慢慢放回去。
计费器上的数字已经跳了一大截。
他看了一眼,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到弥敦道街边。
五月的香港,夜风已经带着暑气。
霓虹映在柏油路上,被来往车轮压得细碎。
老白的齿轮转了两圈。
“你刚才那通电话,是你这辈子打过最贵的一通。”
它算得比谁都快。
“这点长途费,够你在红旗街吃三天饺子。”
陈守拙把手插进裤兜。
指尖碰到那把折叠铜钥匙。
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值不?”
老白问。
“值。”
陈守拙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广福也会说值。”
老白哼了一声。
陈守拙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爸当年也想跟你妈商量承包废品站。”
“可他没电话。”
“他不识字,也不会写信,只能从站里往家跑。”
老白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足足两里地。”
“他跑到家门口,看见你妈坐在灯底下补那件破棉袄。”
“你和小丫蹲在桌边,一人抱着半个冷窝头。”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
“最后没敢说。”
陈守拙停在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
街对面的人群挤在斑马线后,谁也没有往前走。
“后来呢?”
陈守拙问。
“后来?”
老白的齿轮轻轻磨了一下。
“后来他把承包的主意咽回去了。”
“那座废品站,也就再没拿下来。”
红灯跳成绿灯。
人群开始向前。
陈守拙却还站在原地。
老白继续说道:
“你比他多了一样。”
“什么?”
“你能让红梅在接起电话以前,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上海牌旧手表的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映着红绿灯的光。
一会儿红。
一会儿绿。
“她还不知道。”
陈守拙说。
“她知道。”
老白嗤笑一声。
“她要是没准备好,就不会一路跑着来接这通电话。”
“傻小子。”
“她不是来听你劝的。”
老白顿了一下。
“她是来告诉你——”
“她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