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榆树沟（2/2）

陈守拙左腕搭在桌面上，神色微动：“你怎么知道他全名？”

温书言眼眶通红：“他每回来省文物局，都自己带茶叶。他怕别人不给他倒水。我给他倒了四年茶。”

陈守拙左手手腕微微一热。

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肉，齿轮在表壳里极轻地咬合了一下。

老白在脑子里出了声，破天荒没有调侃，只低沉道：“这老小子，记性真好。”

“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腊月，外面下着大雪。”温书言两手交叠，拼命压住指尖的颤动，“他抱着一沓材料，用牛皮纸袋装着，外面捆着麻绳。他说，‘小温，这些东西你帮我递上去。我怕我自己递，他们不收。’”

温书言胸口剧烈起伏。

“我递了。他走了。后来我就听说他出了事。”

温书言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三个月后我被调到河西乡。后来回了榆树沟。这六年我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温书言双手撑着课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觉得……是我害了他。是我递了那份材料，才要了他的命。”

陈守拙坐在原地，脊梁挺得笔直。

“不是你害的。”陈守拙声线平稳有力，“他把材料交给你，是因为他信你。”

温书言怔住了。

“他不是让你替他担责任。”

“那他是让我……”

“让你替他记着。”陈守拙指了指那张收据，“记着那些东西真的存在过。记着他也去过。”

温书言嘴唇翕动。

陈守拙看着他：“六年了。你还记得他带的是什么茶？”

“茉莉花。”温书言脱口而出，“供销社最便宜的碎茶末子。他说虽然便宜，但闻着香。”

陈守拙的大拇指紧紧掐住左手腕骨。

温书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过身，脚步有些发虚地走向讲台。

他从盒子里捏起那仅剩的半截粉笔，面对黑板，在“文物”两个字旁边，用力写下一行字：

举报名：温书言。

写完，他停顿了两秒，扔下粉笔，一把抄起黑板擦。

板擦狠狠抹过去。

“举报”两个字被彻底擦去，白色粉屑簌簌飞扬，落满他的头发和泛白的中山装前襟。

温书言重新捡起粉笔，在擦出的空档里，重重写下两个字：

证明。

黑板上留下一整行清清楚楚的白字：

证明名：温书言。

温书言转过身来。

那副被压弯了六年的肩膀，在初夏的穿堂风里，一点点挺了起来。

他看着陈守拙，眼里的血丝被水汽冲开。

“我去。”

温书言定定地说：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1984年那个跟我喝了四年茶的人。”

他喉头滚了一下。

“他叫陈广福。”

陈守拙坐在长凳上，看着黑板上的字，胸膛起伏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拉开教室的木门。

日头正好。

陈守拙一手扶着门框，脚停在门槛内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