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伦敦的线索（1/2）

九月。广州。守拙旧货分号。

头顶吊扇慢吞吞转着，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陈守拙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是韩先宽落网后，办案人员在他旧宅地下室清出的陈年底账，杜副主任暗中复印了一份关键材料南下送来。

虚假调拨单、套汇记录、报废批条，厚厚一叠。

孙红梅坐在对面，低头按着计算器核对当月的出纳细账。指尖飞快，按键声清脆密集。

陈守拙翻到档案袋最底部，手指忽然顿住。

里面压着一张热敏传真纸。纸张泛黄褪色，边缘微微卷曲，上面没有一个汉字，全是一排排英文打印体。

他不通英文，只认得顶端一串花体字母。

孙红梅正全神贯注对着汇票数字，头也没抬。陈守拙没有声张，指腹在冰凉微涩的纸面上停顿两秒，随即顺着原样折痕叠起，不动声色收入衬衫内兜。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来。

计算器声倏地停了。孙红梅抬起头：“去哪儿？”

“去趟香港。”陈守拙套上外套。

“几天？”

“把事情摸清楚就回。”

“证件在抽屉夹层里，拿齐了。”孙红梅低下头继续按键，“门边有伞，那边今天有台风。”

陈守拙抽走门后的黑伞，拉开门，径直扎入南方的滚滚热浪中。

香港。中环。霍氏大厦顶层。

室外暴雨如注，狂风刮得落地窗隐隐作颤。室内冷气开得极低，静得只有冰块落入咖啡杯的脆响。

霍先生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穿着深灰色马甲，戴上金丝边眼镜，伸手接过陈守拙递来的传真纸。

只扫了一眼抬头，霍先生眉梢便微微挑动。

“Sothebys……”霍先生低声念了一句，抬头看向陈守拙，“苏富比。英国人的老牌拍卖行，专吃顶尖物件，立了二百多年的规矩。”

陈守拙在桌前坐下：“纸上写了什么？”

“这是份接收委托函，确认经手四批货物。清早期的黄花梨、明代紫檀、乾隆粉彩大瓶……”霍先生顺着英文念下去，语速越来越沉，“落款是一九八八年十月。收件方是广州文化服务公司——韩先宽当年挂靠的皮包公司。”

霍先生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重的皮面通讯录，抓起座机拨通长途。

电话接通，霍先生全程使用粤语，语速快而平稳，连续报出传真上的几串物流编号。

三分钟后，他扣下听筒，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韩先宽留着这张纸，是在给自己留护身符。”霍先生靠向椅背，“我托伦敦那边的朋友查了底账。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零年，苏富比伦敦总部确实接收了四批从香港转口过去的中国古董。交易走的是地下暗线，但内部货运仓单抹不掉。”

霍先生扯过便签纸，拿起钢笔写下一个名字，推到陈守拙面前。

Marc。

“马库斯。”霍先生端起咖啡，“英国古董商，欧洲行里人叫他‘中国代理人’。”

陈守拙盯着便签上的字。

“国内那个‘先生’再能折腾，终归只是个倒腾黑货的二道贩子，顶尖的东西他不敢在国内露头，也吃不下。”霍先生声音平淡，“何副所长在红旗街开条子放行，韩先宽盖章平账，纪修白押车走水路进香港。最后一站，全进了Marc的库房。”

“他不自己下场收货，只挑拔尖的。他手底下养着一批专业鉴定团队，专门给这批没有合法身世的中国古董编造传承有序的假履历。民国旧藏、欧洲贵族遗泽、海外流转信件，一样一样做实，再光明正大送进苏富比的公开拍卖场。”

霍先生放下杯子，看着陈守拙：“假货洗成了真古董，脏钱换成了英镑。整条链子，严丝合缝。”

陈守拙把写着“Marc”的便签折起，放进口袋。

“假的就是假的。”

“在跨国资本的规矩里，盖了苏富比的印，假的也是真的。”

“那就砸了他们的章。”陈守拙握紧伞柄。

霍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神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那不是省城的旧货托运站，那是两百年吃人不吐骨头的西方规则。他们不认你心里的冤仇，只认纸面上的程序。”

陈守拙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刮皱的衣角：“我不跟他们玩资本，我找我的货。”

霍先生坐在宽大的阴影里，没再阻拦。

陈守拙拉开办公室沉重的大门，步入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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