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秋拍(1/2)
一九九一年,九月。
香港中环。
霍氏大厦顶层拍卖厅,冷气开得很足。红丝绒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冷白。
第一排正中间的贵宾席上,陈守拙穿着剪裁得体的深黑西装,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左腕那块老上海牌手表贴着衬衫袖口。表蒙子上的旧划痕,仍然清晰可见。
孙红梅坐在他右侧。
她今天穿着那件暗红色修身旗袍,头发盘起,眉眼比平时更利。手里没拿公司的硬皮账本,只捏着一把巴掌大的紫檀拨珠小算盘。
台上,拍卖师敲响木槌。
“各位,欢迎来到‘清代书房·文人专场’。”
拍卖师操着熟练的粤语和英语,抬手指向身后的展示台。
“接下来这件,是本场核心拍品。清中期,海南黄花梨独板大书案。来源清晰,传承有序。起拍价——三千港币。”
聚光灯落下。
河西乡老举人留下的那张书案,已经洗去了百年的草木灰和泥垢。
金红色的木纹在灯下舒展开来,麦穗纹与鬼脸纹交错叠着。案面正中的几团陈年墨迹没有被砂纸磨掉,反而被完整保留,像是那位旧主人还坐在案前,刚刚搁下了笔。
台下安静了三秒。
“三千五百。”
第三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香港藏家举起牌子。
“四千。”
左侧,一名操着内地口音的文物商跟上。
陈守拙没回头。
他听着身后的叫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千五。”
“五千。”
价格一格一格往上跳。
孙红梅低着头,左手托着算盘,右手拨动算盘珠。
啪。
脑子里飞快压过三百五十块的底价。
啪。
运输、修复、佣金,一项项在心里过。
“六千。”
后排有人喊价。
孙红梅的手停了半拍,又拨了一下。
啪。
这一声,比刚才重了些。
手腕上,老上海牌手表传来细密的齿轮声。
老白在他脑海里开口,声音干瘪沙哑,像一片生锈的铁皮被慢慢刮过。
“当年广福蹲在废品站的烂泥地里,也摸过同一类的木头。”
陈守拙的手指停住。
“他没认出来。”老白顿了顿,“也带不走。”
陈守拙抬眼看向展示台。
“今天,它坐在水晶灯底下。”
陈守拙喉结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张木头桌子。
那是河西乡偏房里,被人嫌占地方的旧家具,是红旗街废品站熬过的无数个寒夜,也是父亲陈广福一辈子没有走出去的泥泞。
“八千。”
前排一名洋人举起牌子。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八千港币。
在九十年代初的香港古董圈,这已经是清代书案的高价。
“一万。”
右侧角落,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全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那是个穿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手里拄着银头手杖。他举牌后,连姿势都没有变,仿佛一万港币只是随手报出的一个数字。
拍卖师抬起木槌。
“一万,还有没有出价?”
“一万一。”
戴金丝眼镜的藏家咬着牙跟上,额角已经见了汗。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
他再次举牌。
“一万二。”
会场彻底静了。
拍卖师环视一圈。
“一万二,第一次。”
没人动。
“一万二,第二次。”
戴金丝眼镜的藏家捏着牌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一万二,第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
声音落地,整个会场像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孙红梅拨到一半的算盘珠停在空中。
她转过头,看向陈守拙。
三百五十块人民币收进来的书案,落槌价是一万两千港币。
扣掉霍氏拍卖行的佣金和修整运费,专场的分成落进账里,不仅收回了全部垫资,下一批南下大货的定金和本钱也有了扎实的底。
陈守拙没有笑。
他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这张案子,从今天开始,谁也别想再把它按回废品堆里。
拍卖师退到一旁。
霍先生从幕布后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马甲,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接过拍卖师递来的麦克风。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今天这个专场,拍得很顺利。”
霍先生的声音低沉,压住了厅内所有杂音。
“但我上台,不是为了恭喜各位买到了好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第一排正中间。
“今天这个专场,最值钱的不是那张黄花梨书案。”
他的手指稳稳停在陈守拙的方向。
“是这位。”
几百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探究、审视、好奇,还有几分不信。
陈守拙坐在原位,没有起身,也没有低头躲避。
那些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去,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陈守拙先生。”
霍先生念出这个名字,咬字很重。
“两年前,他还在红旗街废品站,睡漏风的库房,靠分拣破铜烂铁糊口。”
台下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有人回头看他,有人重新打量他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
“两年后,他以‘守拙旧货’主办方的身份,坐在了这里。”
霍先生收回手,撑住发言台。
“各位刚才花几千、上万港币买走的东西,都是他从废品堆里一件件筛出来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藏家和大老板。
“香港旧货行这三十年,我见过不少会看货的人。”
霍先生停了一下。
“但能从红旗街的废铁堆里,把东西送到这盏灯底下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他再次看向陈守拙。
“他姓陈,来自红旗街。”
“你们可以不认识红旗街。”
霍先生放下麦克风前,又补了一句:
“但从今天开始,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零散的几下,随后连成一片,最后响彻整个拍卖厅。
陈守拙仍然坐着。
左腕的表壳越来越热,像是贴着一小块烧红的铁。
老白没有说话。
这一次,它难得安静。
孙红梅低下头,把小算盘放回腿上,手指攥住旗袍边缘。
一滴水落在紫檀木框上,晕开一圈深色。
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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