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沉默的银盒(2/2)
“装了五十五年的旧信,那是这个盒子里所有的记忆。在荷李活道那会儿,地摊摊主不是说了么,那个英国女人嫌洋字码占地方,转头就把那一扎旧信顺手扔进了垃圾箱。当时夜车一过,全拉去填了海。”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老白继续说道:“它肚子里的话,早让人当垃圾倒光了。肚子被掏空了,能说的话全烂在了海底下,它拿什么跟你说?”
陈守拙手指缓缓收拢,银盒锋硬的边角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铜匣的沉默,藏着秘密。
座钟的沉默,压着遗言。
而这个银盒的沉默,是因为彻底被掏空了。
Marc在伦敦、在香港倒腾了半辈子,把一件件老物件改头换面,抹掉原本的来历,把别人的根生生挖断。
如今,他母亲在1937年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被别人当成废纸扔进了填海区,五毛钱甩在了破烂摊上。
陈守拙松开手。
他神色平静,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洗干净的白棉布,把银盒端端正正放在正中,叠起四角,严严实实包好。
“你包它干什么?”老白在脑海里问,“这铁壳子已经哑了。扔在铺子里,或者拿去信托商店换两包烟抽。”
“不卖。”
陈守拙拿起包好的小布包。
“带给Marc?”老白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还想还给他?”
“不给他。”
陈守拙几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包好的银盒稳稳推入旅行袋最深处。
冰凉的银胎,紧紧贴住了陈广福那封薄薄的信,挨住了那只包着铜锤与磨刀石的粗帆布工具包。
他拉上旅行袋的拉链。
刺啦一声,干脆利落。
“我带它去。”陈守拙站直身子,看着脚边的布袋子,“1937年,它从伦敦出来。今天,它跟着一个红旗街出来的人回去。”
左腕上,老上海表的秒针死死钉在第四格的位置,纹丝不动。
表壳内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死寂一片。
过了良久,老白的声音才在脑海极深处慢悠悠浮了上来,没了平时的贫嘴,只剩下一股子化不开的陈旧与沧桑:
“你爸没见过这个银盒。”
陈守拙目光微动:“什么?”
“但他见过跟它一样的东西。”
老白的声音极低:“红旗街废品站,三号库房最里头。堆着几十件老物件,纯铜的,老铁的,都有。年份够,材质够,但它们碰上去,全都不说话。”
陈守拙呼吸微微一敛。
“当年广福摸着它们,蹲在地上抽了半宿的烟。”老白的齿轮仿佛在锈迹里极慢地磨过,“广福跟我说,老白,它们不是没话说。”
陈守拙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老白停了片刻,才把当年那半句话吐了出来:
“广福说,它们想说的话,留在了别的地方。”
炉膛里的火苗悄悄落下去一寸,窗缝漏进来的冷风打在脸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陈守拙。”
老白在手腕深处低低道了一句:
“你今天,要把它们要说的话,带回它们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