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评功(2/2)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屋舍。
刚走到门外,王司马忽然开口唤住楚昀:“明日一早,你再来我这里一趟,把你部守城、追敌两份伤亡名册送来。守城阵亡、追袭战死,再加上轻重伤者,一一标注清楚,随文书一同上报,朝廷的抚恤,半分都不能少。”
“喏。”楚昀沉声应下,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塞夜寒风料峭,却吹不散营中融融暖意。
校场上篝火熊熊,烈焰腾空,将整片营地照得通明。连日紧绷的战事终于落幕,众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闲谈欢聚。王司马体恤众人劳苦,特意安排了肉食与酒水,让大伙稍作休整。
火堆边人声喧嚷,劫后余生的笑意挂在每个人脸上。有人高声说笑,比划着城上拼杀、马前交锋的模样;有人围坐一处,热议白日追敌的战况;还有受伤的士卒静静靠着火堆,慢慢包扎伤口,默不作声。
欢喜是真的,可战场留下的惨烈,同样真切。
老卒老赵倚着墙根坐下,满身征尘,手里捏着一块肉食,慢慢咀嚼,神态松弛,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张诏独自坐在火堆一侧,端着一碗温酒,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往日里冷硬紧绷的眉眼,此刻也褪去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些许释然。
冉闵眼尖,远远瞧见楚昀走来,当即高举酒碗,朗声大笑:“军侯!快来坐坐,今夜大胜,正好痛饮几杯!”
楚昀没有接过对方递来的酒碗,自取了一碗酒,抬手与冉闵轻轻一碰,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灼热感顺着喉咙淌下,稍稍压下了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血腥与疲惫。
冉闵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笑得爽朗。楚昀在二人身旁坐下,伸手从食器里拿起一块肉食,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
张诏侧过头看向二人,抬手轻轻摩挲着手中制式铁刀,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此番追敌厮杀,手中兵刃终究差了火候。若是能有一杆称手的家伙,想必还能再多斩几员敌寇。”
冉闵连连点头,晃了晃自己的兵器,啧啧感慨:“可不是嘛!营中配发的都是寻常制式兵刃,合心意的难寻,打起仗来总觉得束手束脚。”
楚昀深有同感,放下手中肉食,开口说道:“我也有这般体会。眼下战事刚歇,暂且先用现有兵器将就。往后我多费心寻访,定帮你们寻两杆合心意、趁手的兵刃。”
张诏与冉闵闻言皆是一喜,连忙道谢。三人围着火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军中武备与过往战事,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军令急催,只剩袍泽之间难得的松弛与温情。
喧嚣在耳,暖意缠身,可楚昀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沉郁。
这五日,要塞城头日日流血,场场皆是死战。他亲眼看着身边弟兄一个个负伤、倒下,无数鲜活的身影永远留在了这片旷野,再也不能一同饮酒闲谈、并肩作战。
功过赏罚自有定论,可逝去的袍泽,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何时,老赵慢慢挪了过来,嘴里嚼着肉食,望着火光里神色沉静的楚昀,语气沙哑又真切:“你父亲当年驻守边塞,也是这般身先士卒、体恤部下。他若是亲眼见你如今独当一面,定然倍感欣慰。”
楚昀指尖微微一顿,依旧默然咀嚼,眼底情绪沉沉,不喜不悲,心绪纷乱难平。
火光摇曳,映着少年愈发沉稳坚毅的眉眼。
回想整场战事,众人心中皆是唏嘘。守城时当场倒下二三十人,后来又有重伤弟兄没能撑住,单单守城便折损四十三人,算上出城追敌阵亡的十一骑,前后一共离去五十四位袍泽。眼下营里轻伤者还有百十来号人,真正全身无恙的,只剩六十多人。
五日死守孤城,硬扞五千胡骑狂攻,守住要阳门户。
一战逼退来犯之敌,再出塞追剿,大破敌军后卫,此地兵祸暂且平息。边塞难得迎来片刻安稳,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边境之上,从无长久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