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信使(2/2)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的色彩,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薄薄的信封。
“那时候这屋子里可热闹了。收到家书的,有笑有哭的,不识字的老乡还得求着我给他们念信。那会儿,我这个送信的,在村里那可是最受欢迎的人。”
说到这,赵山阳叹了口气,把分出来的一小叠属于溪源村的信件拿在手里,大约只有不到十封。
“现在不行啦。大家都有手机,想儿子了直接打个视频电话,谁还费那个劲写信啊。
现在我这包里装的,基本都是些官方的文件,或者是城里的法院传票,再要不就是那些眼睛花了连智慧型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太爷老太太寄的家书。现在送到村里,再也不会有人提前在这儿等着了。”
季然看着那薄薄的一叠信件,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属于旧时代的温情正在被快节奏的现代科技慢慢取代的落寞。
正说着,刚才跑出去的那条小土狗摇着尾巴窜进了屋里。紧跟在它身后进来的,正是村支书李国强。
李国强手里拿着个大茶缸子,刚进门看到季然,明显愣了一下。
“小然?你怎么跟老赵在一起?”
季然笑了笑,简单解释了一句在山上碰巧遇到,带了个路。
李国强也没多问,麻利地走到桌前,从赵山阳手里接过一张签收单,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赵,今晚就在村委的客房对付一宿吧,我让人给你弄点热乎饭。”李国强显然跟赵山阳是老相识了,热情地招呼着。
“行,老规矩。我先把这几封信给各家送过去,省得他们惦记。”
赵山阳爽快地应了一声,拿起那叠信,双手撑着桌面,准备站起身来。
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猛地向一侧踉跄了一下,右腿像是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季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赵山阳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刚才在下山的时候,季然就注意到赵山阳走路的姿势有些细微的跛行,但这汉子一直强撑着,季然也不好贸然开口去问人家的隐私。
此刻见他差点摔倒,季然顺势扶着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膝盖上。
“赵大哥,您这腿————”季然藉机开口询问。
赵山阳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抹豁达的笑容,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膝盖:“不碍事,不碍事。老毛病了。干咱们这行的,几十年来哪天不是翻山越岭的,遇到大雨天,山里的溪水涨起来,为了不让邮包湿了,只能脱了鞋趟着冰水过河。这寒气和湿气在骨头缝里积攒了几十年,落下这病根也正常。歇会儿缓过这股劲儿就好了。”
季然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俯下身,双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赵山阳的膝盖上。
他并没有动用什么夸张的灵气,只是凭藉着扎实的解剖学知识和长期治病积累的手感,在那几个关键的关节连接处轻轻按压丶摸索。
片刻后,季然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医者的严谨:“赵大哥,您这可不是普通的风湿。这是长期的超负荷劳损加上寒湿侵袭,导致的严重的关节退行性病变,里面的软骨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季然看着赵山阳,如实说出了诊断结果,“这种关节老化是不可逆的。就算是去大医院开药或者理疗,也只能是缓解疼痛,没法让它恢复如初了。”
赵山阳听到这个结果,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伤心或者意外。他是个粗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季然,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按压过的膝盖。
“小兄弟,你还会看病?你刚才按的那几下,力道和位置,怎么让我觉得这么眼熟呢————”赵山阳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季然以为对方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性,毕竟自己这年纪看着确实不像老中医,便谦虚地解释道:“赵大哥,我其实是个兽医,并不是专门给人看病的大夫。不过人和动物的骨骼结构在某些基础原理上是相通的,这种比较明显的关节老化症状,我还是有把握看准的。”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山阳连连摆手,眼神却越来越亮,死死盯着季然的那双手,“我是说,你刚才那推拿的手法,简直跟当年给我治病的那位大哥一模一样!”
季然愣住了。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的村支书李国强笑着开了口:“老赵啊,你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毒辣。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呢。这位季然,就是咱们村老季头,季长风大夫的亲孙子!他这一手医术,那可是得了他爷爷真传的,手法能不眼熟吗?”
听到“季长风”这三个字,赵山阳浑身一震,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你是————季大夫的孙子?!”
赵山阳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顾不上腿疼,猛地拉开那个随身携带的大邮包,手忙
脚乱地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越过了那些装信件的隔层,直接拉开了一个隐藏在最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夹层。
从里面,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张被摺叠得四四方方,肉眼都能看出纸张已经开始泛黄发脆的旧纸片。
季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瞬间一缩。
他甚至不需要凑近去看上面的字迹,仅仅是看到那种特有中带着些许粗糙纤维感的草纸材质,他就一眼认了出来。
这绝对是《行医手记》里被撕下来的其中一页!
因为他前些日子才研究调查过这本手记,那种纸张的材质,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赵山阳颤抖着双手,将那张残缺的纸页递到了季然面前,声音哽咽:“小兄弟————不,季大夫。三十年前,我刚当上乡邮员没多久,在进后山的路上遇到了泥石流,腿被石头砸断了。是路过的季神医把我从泥石堆里刨出来,保住了我这条腿,也保住了我这个饭碗。”
“他们没要我一分钱,只留下了这半张纸,说如果以后腿再落下什么治不好的病根,就拿着这个去寻他们。”
赵山阳看着季然,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我找了他们好多年,一直没打听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恩人的后代。”
季然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页,却觉得它重若千钧。
他想起在省城时,陈老把那本残缺的《行医手记》交给他时说的话。
每一张撕下的纸,都是一个承诺,一段未了的缘。
看着眼前这位因为常年送信而落下终身残疾丶却依然保持着乐观与豁达的信使大哥,季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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