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归期终至,岁月长宁(1/2)
正月廿五,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日阴霾散尽,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积雪闪闪发亮。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滴答、滴答”,节奏轻快,像在敲打着春天的序曲。
柒柒天没亮就醒了。事实上,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闭上眼就是顾衍的样子——他进门时会先迈哪只脚?看见大棚会是什么表情?第一句话会说什么?翻来覆去,直到窗纸透出蒙蒙的青白色。
她轻手轻脚起床,灶房里,赵秀兰已经在熬粥了。“醒了?”老太太回头看她,眼里有了然的笑意,“我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做点吃的。衍儿路上肯定吃不好,回来了得补补。”
“我帮您。”柒柒挽起袖子,从缸里舀水洗白菜。水冰凉刺骨,她却觉得心里热烘烘的。
柳玉芬也早早起来了,换了身干净衣裳——是柒柒用上次卖菜的钱给她扯的蓝布新做的,针脚密实,款式简单大方。她对着水盆仔细梳头,把碎发抿得一丝不苟,又端详了半天,问柒柒:“这么穿行吗?会不会太新了?”
“好看。”柒柒由衷地说,“柳婶穿蓝色显精神。”
顾浩更兴奋,一大早就把书包整理了好几遍,非要把最近得的“进步奖”奖状塞进去:“我要给顾衍哥看!还有我的新文具盒,也是柒柒姐用卖菜的钱买的!”
早饭吃得心不在焉。小米粥熬得浓稠,腌萝卜脆生生的,可谁都只扒拉了几口。赵秀兰看着墙上的钟——那是顾衍去年从部队带回来的,罗马数字,钟摆“嘀嗒嘀嗒”,走得四平八稳,却撩得人心焦。
“说是午后到,”柳玉芬第五次说,“坐火车的话,得到县里再转汽车,要是汽车准点,大概两点左右能到家属院门口。”
柒柒没说话,只一遍遍擦桌子。粗木桌面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连桌腿都不放过。擦到第三遍时,赵秀兰按住了她的手:“歇会儿吧,再擦漆都要掉了。”
她这才停下,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门的方向。阳光正好,院角的月季虽然还没发芽,但枯枝上已鼓起细小的芽苞,棕红色的,硬硬的,像包裹着无数个春天的秘密。
大棚那边,她清晨已经去看过了。番茄又红了一批,最大的那颗比拳头还大,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黄瓜新摘了一茬,顶花带刺,碧绿修长;最让人惊喜的是那颗草莓——顶端完全转红了,像白玉上点了一抹胭脂,虽然大部分还是青白,但红得那样鲜亮,那样骄傲。
她把那颗草莓小心地用纸杯罩了起来,防鸟,也防自己忍不住先摘了。要等顾衍回来,一起看第一颗红草莓。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蜡油。柒柒找活干:把顾衍的床铺重新铺了一遍,被子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把他的军装拿出来熨烫,肩章擦得锃亮;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好,钢笔灌满墨水……
正午过了。日头偏西了。
家属院里渐渐有了人声——午睡起来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谁家在剁馅准备包饺子,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一切如常,却又似乎不同。柒柒觉得自己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能捕捉到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院门开合。
两点十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柒柒的心猛地提起来,手里正在缝的袜子掉在地上。赵秀兰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柳玉芬从灶房探出头,顾浩“噌”地从凳子上跳下来。
引擎声在家属院门口停了。
然后是车门开合声,脚步声——军靴踩在冻土上,特有的沉稳节奏。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柒柒忽然不敢动了。她站在堂屋中央,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院门被推开了。
顾衍站在那里。
一身军装,风尘仆仆。脸晒黑了,瘦了,下颌线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淬了火的星子,在看到院里人的那一瞬,骤然柔软下来。
他肩上的行李袋滑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笑了,嘴角扬起,露出整齐的白牙:“娘,柳婶,浩浩,柒柒——我回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浩第一个冲过去,像颗小炮弹:“顾衍哥!”他抱住顾衍的腿,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顾衍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又抬头看向赵秀兰和柳玉芬,“娘,柳婶,你们辛苦了。”
赵秀兰抹了抹眼角,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柳玉芬则赶紧去接行李袋:“快进屋歇着,饭都热着呢。”
顾衍放下顾浩,目光终于落在柒柒身上。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柒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顾衍眼底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盛满了他整个瞳孔。
他朝她走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而他的影子,温柔地笼罩着她。
“柒柒。”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张开双臂,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柒柒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军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能感觉到布料下坚实的胸膛,和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股混合着风尘、汗水、阳光和某种独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她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顾衍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他没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用体温告诉她: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院子里的其他声音都远去了。风静止了,阳光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慷慨地停留。
良久,柒柒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弯成了月牙:“你瘦了。”
“你也是。”顾衍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但精神了。”
顾浩在一旁拽顾衍的衣角:“顾衍哥,你快看我们的大棚!番茄都红了!黄瓜这么长!”他夸张地比划着。
顾衍这才抬眼看向院子角落——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塑料大棚。薄膜干净透亮,能隐约看见里面葱茏的绿意。他眼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满满的骄傲。
“走,我带你去看。”柒柒拉起他的手。
手被握住的那一刻,顾衍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反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粗糙却踏实。
三人——不,是全家人都往大棚走去。赵秀兰和柳玉芬跟在后面,脸上都是笑。
掀开帘子,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绿叶和果实特有的清新气息。顾衍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半亩大小的空间里,绿意葱茏,生机勃勃。番茄植株一人多高,枝叶茂盛,累累果实或红或粉或青,像挂满了小灯笼;黄瓜藤爬满了竹架,形成一道绿墙,碧绿的黄瓜隐匿叶间,顶花带刺;小青菜一畦畦,肥厚油亮;角落里的草莓苗虽然矮小,但叶片间已能看到青白泛红的果实……
阳光透过塑料布洒下来,柔和均匀,在绿叶上跳跃,在果实上流淌。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温暖水汽,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每一颗果实都饱满着,仿佛能听见生命拔节生长的声音。
“这……”顾衍难得地词穷了。他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生机。他伸手摸了摸番茄叶子——肥厚,毛茸茸的;又碰了碰黄瓜——嫩刺扎手,冰凉;蹲下身看草莓,那颗顶端嫣红的果实就在眼前,红得那样纯粹,那样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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