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考古眼力·初显锋芒(2/2)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门户。更浓的樟脑与旧纸墨气息,混着一丝阴凉的地气,从门内幽幽漫出。
宋清扬接过忠伯递过来的、玻璃罩已然模糊的旧风灯,弯腰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仅丈许见方,无窗,四壁都是厚重的青石。光线昏暗,风灯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靠墙是一排紫檀木柜,柜门紧锁。正对着入口的墙面,挂着几幅卷轴画像,因年代久远,绢帛已泛黄发脆。
风灯昏黄跳跃的光晕,最先照亮了正中那幅画像。
画像上是个中年男子,方脸膛,浓眉如墨,额头宽阔,留着清朝常见的辫发,穿着石青色补服,端坐于太师椅上,眼神沉静,不怒自威。
宋清扬的目光落在画像中人脸上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铁锤当胸击中,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他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
是刻骨铭心。
2024年,英吉利海峡,爆炸的火光撕裂夜空的前一秒,扑向他、将他推开的那道身影,回头吼出“队长!走——!”时,在烈焰映照下那张决绝的、沾着血污和汗水的脸——
烛龙小队副队长,陈雷。
眼前画像上这张百年前的古旧面孔,与记忆中陈雷的脸,毫无二致。不是相似,是如同一个模子刻出。同样的方正脸型,同样浓黑英挺的眉,同样微微抿紧、唇角自然上扬的线条。连那眼神深处,似乎都藏着同一种坚毅与沉稳。
唯一的区别,只在发型与服饰。陈雷是利落的短发,迷彩战斗服;画中人,是长辫,清朝官袍。
宋清扬死死盯着画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才勉强压下那股从脊椎升起的、混合着惊骇与荒诞的寒意。
“这……画的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在寂静的密室里异常清晰。
忠伯举着另一盏灯,凑近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这是咱宋家的老祖,第一代当家人,宋子轩老太爷。听老爷说,老太爷是光绪年间的候补道台,后来辞官经商,才置下这份家业。光绪二十年……嗯,就是甲午那年,过世的。”
宋清扬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陈雷。宋子轩。
两个名字,两个时代,相隔何止百年。
容貌却如同复刻。
巧合?
绝无可能。
藤箱里那只刻着“CL-0717”的铜盆,眼前这幅与故人一模一样的先祖画像……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超越理解的可能。
“三爷?三爷您……”忠伯察觉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气息不稳,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无妨。”宋清扬抬手止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惊涛骇浪强行按捺下去,只是声音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这些画像……一直在此?”
“是,自老奴记事起便在此了。老爷每年除夕进来,就是给老太爷和几位先人上香、拂尘。您……从前不理会这些。”忠伯低声道,看着三爷异常的脸色,心中忐忑。
宋清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只是深深地、再一次,将画像上“宋子轩”的容颜刻入脑海。尤其是那双眼睛。然后,他移开目光,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密室。紫檀木柜锁着,他暂时不打算打开。墙角堆着些落满灰尘的卷宗,看起来是旧账册。空气凝滞,时间在这里仿佛放缓了流速。
片刻后,他退出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段令人心悸的画像与气息重新封存。
回到自己那间仍残留着药味和淡淡霉味的卧房,宋清扬反手闩上门。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缕残阳如血,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他走到床铺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只老旧的藤箱。打开,取出用布仔细包裹的铜盆。解开布,冰凉的黄铜触感入手。他翻过盆底,就着昏暗的天光,指尖再一次拂过那些深深的、跨越时光而来的点划刻痕。
CL-0717。
烛龙。零七一七。
然后,是密室中,画像上那张与陈雷一模一样的脸。
两幅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叠、碰撞,激荡出无数疑问的漩涡。
陈雷是湖南乡下人,身世清白简单,从未听他提及任何与北平古玩世家宋氏有关的渊源。这长相的遗传概率,微乎其微。除非……陈雷是宋子轩不知流落何处的后代?可陈雷从未提过,档案中也无记载。
况且,陈雷已经死了。在2024年冰冷的海水里,为了救他,被火光吞噬。
他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三行字:
「“CL-0717”——何人所刻?何时所刻?为何而刻?」
「“宋子轩”——为何与陈雷一般无二?巧合?血脉?幻象?」
「“我”——宋清扬?烛龙0717?谁是我?我又是谁?」
墨迹淋漓,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他搁下笔,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透过纸张,看穿背后隐藏的、纠缠的时空线。
他不是1925年那个沉迷鸦片的宋家三少。
也不仅仅是2024年牺牲于任务的特战队长宋清扬。
他与这个时代,这个家族,这些深埋的秘密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参透的、超越线性时间的关联。
窗外,秋风更紧了,卷起院中最后的落叶,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厚厚的墙壁和深沉的暮色,投向不可知的远方。
“陈雷,”他对着虚空,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你在这里吗?你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
停顿许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质问那幅画像:
“还是说……在某个我尚未抵达的‘过去’或‘未来’,你也正看着这一切发生?”
无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穿过庭院,像是亘古的叹息。
他将写满字的纸仔细折好,塞回藤箱的夹层,与那只冰凉的铜盆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长衫衣领。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身处的现实。
无论真相多么离奇惊悚,他必须活下去,才能查明一切。
而在那之前,明枪暗箭,烟瘾心魔,乃至这诡异莫测的身世之谜,都需一一面对。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下,窗台下新翻的泥土颜色犹深。
那里,还埋着赵贵“进献”的那包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