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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贼难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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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两个人进来。”

忠伯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两名身材结实、面色肃穆的护院走了进来。他们是宋家老仆的后代,世代受宋家庇荫,忠诚可靠。

宋清扬的目光落在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赵贵身上,声音平静地宣布,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赵贵,身为家仆,勾结外主,盗窃主家财物,变卖祖产,谋害家主。按《大清律》与宋氏家法,当送官究办,罪可至死。”

赵贵闻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三爷开恩!三爷饶命啊!老奴知错了!老奴愿做牛做马……求三爷给条活路!”

“但,”宋清扬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念你伺候宋家多年,尚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我给你一条路。”

赵贵停止磕头,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眼中迸发出绝望中一丝希冀的光。

“你自己掌嘴。”宋清扬看着他,目光冷漠,“一百下。需下下着力,掌掌到肉。打完了,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出宋家。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在北平地界,再看到你。”

赵贵愣住了,似乎没完全理解这惩罚的含义。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颤抖的、沾着自己额头鲜血的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扇向自己早已肿胀不堪的脸颊。

“啪!”

第一下,清脆响亮,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啪!啪!”

第二下,第三下,毫不留情。赵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红肿,嘴角撕裂,鲜血混着唾液飞溅出来。

“啪!啪!啪!……”

规律的掌掴声持续响起,在肃穆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老管家忠伯别过脸,不忍再看。两名护院面无表情,眼神却紧紧盯着赵贵,防止他偷奸耍滑。粗使的仆役和闻声悄悄聚拢在门外的丫鬟仆妇,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无不噤若寒蝉,脸色发白。

掌掴到五十多下时,赵贵的手臂已沉重如灌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掌掴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嘴角、鼻孔都在淌血,滴滴答答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滩暗红的污渍。

宋清扬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没有喊停。

赵贵不敢停。他咬着牙,凭着最后一点对死亡的恐惧催生的力气,继续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扇在自己脸上。声音从清脆变得沉闷,如同击打一滩败絮。

整整一百下。

当最后一下落下,赵贵双臂颓然垂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趴在那里,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整张脸已不成人形,肿胀淤紫,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宋清扬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向忠伯:“带人去他房中,仔细搜检。看看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还给我们留了什么‘念想’。”

忠伯领命,带着一名护院迅速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持续的、微弱的呻吟,和浓郁的血腥气。

不到一刻钟,忠伯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走到书桌前,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几张面额不一的银票,几件小巧玲珑的玉饰、金器(显然都是从宋家库房或各处顺手牵羊所得),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硬纸片。

宋清扬的目光,落在那张硬纸片上。他伸出手,将其拿起,展开。

是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正面,上方是两行日文,下方是中文楷体:“山本商社理事山本一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细小的中文:“宋氏库存详目,限三日内交付。”

山本一木。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宋清扬的记忆深处。在前几次循环的记忆碎片中,这个名字与黑暗、掠夺、死亡紧密相连。山本一木,表面是日本商人,实则是某个旨在掠夺中华文物的秘密组织“黑日”在华北地区的核心代理人之一。按照之前的时间线,他应该在1926年春,才会正式在北平活跃,展开针对各收藏世家的渗透与收购。

现在,是1925年深秋。

他提前出现了。而且,已经将手伸进了宋家,通过宋清远,甚至直接联系到了赵贵这样的内应。

这一次,许多事情的节奏,都被打乱了。是因为自己的“提前觉醒”,扰动了什么吗?

宋清扬的手指微微收紧,名片坚硬的边缘硌着指腹。他将名片收入袖中,然后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赵贵。

“你可以滚了。”

赵贵身体抽搐了一下,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又踉跄着试图站起,试了几次才成功。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佝偻着血肉模糊的身躯,一步一步,拖着腿,挪出了书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无人搀扶,无人送行,甚至无人多看一眼。

宋清扬转过身,面对着书房内剩下的所有人——忠伯、两名护院,以及门外那些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仆役丫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今日起,宋家上下,需谨记——”

“凡我宋氏产业,断绝与日本商社一切往来。以往若有私下交易,即刻上报,可酌情从轻发落。”

“祖宗所遗之物,片瓷寸木,皆为我华夏瑰宝,任何人不得再行变卖、抵押。以往流失在外者,我自会设法追索。”

老管家忠伯率先躬身,声音哽咽却坚定:“老奴谨遵三爷之命!”

两名护院抱拳肃立:“谨遵三爷之命!”

门外的仆役丫鬟也纷纷低下头,颤抖着应和。

宋清扬没有再言,只是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气和檀香气混合在一起。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窗纸,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面。

宋清扬独自坐在圈椅中,将袖中那张名片取出,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名片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山本一木”四个字,仿佛带着不祥的咒力。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被劫掠的仓库,同胞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以及……陈雷最后回头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这一次,敌人来得更早,布局更深。

但,他也“醒”得更早。

他拿起那张名片,移到桌边铜制仙鹤烛台的火苗上。橘黄色的火焰温柔地舔舐着硬纸的边角,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山本一木,”宋清扬对着空气中渐渐消散的青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钢铁般的确定,“不管你为什么提前到来,不管你在此局中扮演何种角色——”

“这一次,你的算盘,打不响了。”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的晚霞如血,浸染着北平城灰蒙蒙的天空。

宋清扬站起身,走到书房东墙边。那里,悬挂着一柄带鞘的古剑。剑鞘乌黑,纹饰古朴。他伸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三寸。

一缕寒光,如秋水,如冰痕,映亮了他苍白而沉静的面容,也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神,与出鞘的剑光,一般无二。

冷冽,锐利,隐含着未曾出鞘、却已凛然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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