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古墓探秘(2/2)
一小片青铜器的残片,显露出来。
碎片很薄,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器物的口沿或足部断裂所致。表面覆盖着厚实而均匀的绿色铜锈,但在锈层之下,借助天光,能隐约看到极其精细流畅的阴刻纹饰——那是典型的西周中晚期流行的窃曲纹!线条婉转回环,如云似水,首尾勾连,构成连续不断、充满韵律感的图案,虽只存片段,已显古朴庄严之气。
“是青铜器。”宋清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大壮和刘三都能听出其中一丝克制的震动。
周大壮凑近,浑浊的老眼瞪大了。刘三也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沈清墨放下笔记本,走到宋清扬身边,伸出手,掌心向上。
宋清扬看了她一眼,将那片青铜碎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沈清墨用指尖捏起碎片,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缓缓转动角度。她看得极其仔细,甚至用指甲轻轻刮蹭锈层边缘,观察锈蚀的层次和质地。片刻后,她低声道:“典型的窖藏锈,层次分明,锈色自然,入土千年以上方能形成。这窃曲纹的刀法,流畅中见力度,转折处带方意,是西周中晚期官作青铜器的典型风格。能随葬此类器物的墓主,身份……”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清扬,“至少是上大夫一级,甚至可能是……有封地的诸侯。”
宋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诸侯级墓葬……这意味的财富与风险,都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站起身,在初步确认的墓室上方,又选择了几个点,连续下铲。通过带上来的土层变化、包含物,他迅速在脑中构建出地下结构的大致轮廓:墓室呈长方形,南北长约四丈,东西宽约三丈,深度在地下两丈(约六米)左右。最关键的是,从这几处探孔带上来的土层信息判断,主墓室上方的封土和夯土层完整,没有近期被扰动破坏的痕迹。那个打偏的盗洞,确实未曾触及核心区域。
“
周大壮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三爷,那咱们……下去吗?”
宋清扬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渐渐升高,但秋日的白昼短暂,山谷中黑得更早。估摸再有两个时辰,暮色便会笼罩这片山野。此刻若贸然下探,时间仓促,墓室内情况不明——是否有塌方隐患?有无积沙积水?是否存在致命的防盗机关?空气是否流通?全是未知数。
“今日不下。”他果断摇头,声音不容置疑,“天黑前必须出山。明日,带齐绳索、灯具、防具、探棍,做好万全准备再来。”
他将洛阳铲仔细擦拭干净,交还给刘三。又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下几个探孔的精确位置、深度、以及带回的土样和青铜碎片特征。然后,他用几块随身带来的木板,盖住了那几个最重要的探孔,覆上浮土和枯草,做了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隐秘标记。
沈清墨收好笔记本和铅笔,走到那个被盖住的探孔旁,低头凝视着木板缝隙下隐约的黑暗。山风掠过洼地,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带来地下深处更阴冷的气息。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三爷,”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不觉得……有些不对劲么?”
“何处不对?”
“那个盗洞的深度。”沈清墨指向东南方向,“不过两米有余,便戛然而止。盗墓者皆是求财舍命之徒,既已动土,断无因寻常困难便轻易放弃之理。除非……”
宋清扬沉默着,目光也投向那个荒草丛生的盗洞方向。
她说到了关键。盗洞不深即止,排除技艺不精打偏的可能,剩下最合理的解释,便是遇到了无法或不敢逾越的障碍。塌方?但从洞口土质看,并无大规模塌陷的痕迹。那么,最大的可能是——遇到了西周大型墓葬常用的、极其凶险的防盗结构:积石积沙层。
在墓道或墓室关键位置,预先填入大量巨大的石块和干燥流动的细沙。一旦盗洞触及,上方的石块会轰然塌落,流沙更会瞬间涌入,将盗洞填埋,将盗墓者活活困死、掩埋。这是足以让大多数盗墓贼望而却步的死亡屏障。
“明日若下去,”宋清扬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首要之事,便是探明盗洞止步之处的情形。若有积石流沙,需有万全应对之策。”
沈清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又添一分。
三人骑马折返,回到山脚下那座简陋的客栈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寒意刺骨。沈清墨推说身体不适,没有与他们一同用晚饭,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宋清扬让周大壮去敲门问询,她在门内只淡淡回了句“不饿”。
油灯如豆,在破旧木桌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宋清扬独自坐在炕沿,就着这微弱的光,再次取出贴身收藏的那片青铜碎片。
碎片躺在他粗糙的掌心,不过指甲大小,却重似千钧。青绿色的锈层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古老的窃曲纹线条,仿佛在光影中微微蠕动,诉说着被黄土掩埋了三千年的秘密。诸侯之墓……若真能安全起出,其中随葬的青铜礼器、玉器、车马器……足以让任何收藏家疯狂,也足以瞬间填补宋家巨大的财务窟窿,更能在与山本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周旋中,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与筹码。
但前提是,能安全取出。且,不落入他人之手。
山本一木的人,就在洛阳城中,如同阴影中的饿狼,随时可能扑来。
宋清扬将碎片轻轻放在炕头的粗布枕边,吹熄了油灯。
屋内瞬间被浓稠的、带着土腥味的黑暗彻底吞噬。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镇子灯火的余光,勉强勾勒出窗棂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中——
枕边,那青铜碎片搁置的位置,忽然,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反射外界微光的那种亮,而是碎片自身,从内而外,透出的一抹幽暗的、青绿色的荧光。
很淡,淡得如同夏夜荒野中最孱弱的萤火,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但那光确实存在着,稳定地、执拗地亮着。冷色调的光,幽幽的,冷冷的,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静谧的诡异感,映亮了枕边一小圈粗糙的布纹。
宋清扬的呼吸,在黑暗中骤然屏住。
不可能。
青铜,历经三千年锈蚀的青铜残片,绝无可能自行发光。
是磷火?墓中尸骨磷化产生的“鬼火”?但磷火是飘忽的、蓝白色的,且需在空气中暴露才会氧化发光。这碎片被深埋地下,方才取出,又被他擦拭过……
他猛地坐起,动作迅捷无声,重新点燃了炕桌上的油灯。
“嚓”一声,火苗窜起,驱散黑暗。
枕边,那片青铜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绿锈蚀,古朴黯然,没有任何发光迹象。仿佛刚才那幽暗的荧光,只是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宋清扬将它重新拿起,凑到灯下,翻来覆去,仔细检视。纹饰、锈层、断口、重量……一切如常。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古老的青铜碎片。
是错觉?还是……
他将碎片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但那冰凉深处,似乎又潜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活”意,像脉搏,像呼吸,极轻,极缓,若有若无。
宋清扬松开手,将碎片重新放回枕边,深吸一口气,再次吹熄了油灯。
黑暗重临。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一点幽幽的、青绿色的荧光,再次,自枕边那片黑暗里,悄然浮现。
比刚才似乎更清晰了些,光晕稳定,不闪烁,不飘移,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一只在深海中独自发光的、古老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无边的黑暗,也凝视着黑暗中的他。
宋清扬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违反常理的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掌心缓缓覆上那片碎片,将荧光彻底压在手下,隔绝。
掌心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以及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源自碎片内部的、仿佛共鸣般的奇异颤动。
屋子彻底黑了。
但宋清扬的脑海中,那点幽幽的青绿荧光,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它亮着。
在一片更深的、关于时间、轮回与未解之谜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