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另一个自己(1/1)
纯白空间没有变化。宋清扬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距离在他和另一个自己之间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长度。那人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移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需要通过移动来确认自己还在那里。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你觉得委员会的结构是什么样的?”
“我以前以为它是一台机器,”宋清扬说,“后来以为它是一个组织,一个由许多部分组成的机构。从观察员到执行者,再到决策层,像是某种需要逐级审批的系统。”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它更像一个逐渐成型的整体,每一层都依附在更上层的基础上。”宋清扬说,“观察员负责报告和预警,执行者负责清除和修正。决策层不直接参与执行,但他们对每一层都有最终的决定权。”
“你说的决策层,在委员会内部被称为‘永恒议会’。”2049年的自己说,“它由七名成员组成,分别来自七个不同的文明。他们不在任何一条时间线上活动,只停留在纯白空间的核心区域。他们不露面,不参与日常执行,只做出关于时间线走向的最终决定。”
“七个人,控制所有时间线?”
“不是控制所有时间线,是控制所有时间线的边界。”那人说,“他们不直接修改历史,但他们决定哪些修改可以被允许,哪些修改必须被撤回。观察员的工作是监控时间线的运行状态,记录偏离情况,然后向执行者提交报告。执行者负责清除那些被标记为‘违规’的变量。但执行者不会被授予超出清除范围的权限,他们不需要了解委员会的结构——只需要知道自己正在执行的步骤属于合法指令。七名成员分别来自不同的原始文明,各自负责监控一定范围内的时间线走向。他们之间不直接接触,只通过锚点系统的底层协议进行信息交换。每次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时,他们会通过协议进行一次投票。投票结果会被锁定在系统的核心层中,不可修改,不可覆盖,只能被更晚的投票结果取代。那套协议是委员会最早的结构层——先驱者留下的唯一仍在运行的底层协议。只要那套协议还在运行,委员会的时间线修正系统就能持续运作。”
“那我是怎么成为‘变量’的?”
“你成了变量,是因为你在第七次轮回中走了一条他们无法通过锚点系统覆盖的路线。”那人说,“委员会对时间线的管理方式不是直接控制每一条线的走向,而是预设所有可能的分支路径,然后在路径被覆盖之前标记哪些分支可以被保留。在你之前的所有轮回中,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这些预设路径的覆盖范围内——委员会已经预测到了那些可能性,并提前准备了对应的处理机制。”
“那第七次轮回呢?”
“第七次轮回,你走出了他们的预测范围。”那人的声音在纯白中保持着稳定的传输状态,“你选择保护司母戊鼎的方式,没有被包含在委员会的任何预设分支中。你选择把时间锁转移到沅陵地宫的方式,不在任何已知的行动记录中。你的每一步都不在他们的预设清单上,所以他们无法通过锚点系统来预测你的下一步。”
“那他们为什么不等我走完再处理?”
“因为走完再处理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对那条线的前置控制权。”那人说,“他们不处理已经完成的事件,只处理正在形成的事件。如果你走完了那段路,那段路就已经形成了一条新的、不在他们控制范围内的支线。他们阻止你,不是为了改变你已经做过的事,是为了阻止你形成一条他们无法收回的新线。”
“那我毁掉时间罗盘,在他们看来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你不仅在走一条他们无法预测的路线,还在主动切断他们可以用来追踪这条线的工具。”那人说,“时间罗盘是他们在时间线上的最后一层监控接口。如果你毁掉了它,他们就必须依靠观察员的直接报告来获取你的位置信息,而不是通过锚点系统的自动记录来追踪你。在那之后,你每走一步,都会让他们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和调整。”
宋清扬站在纯白中,那道距离在他和另一个自己之间保持着恒定的长度:“你说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间,你有多少次想过要离开?”
“很多次。”那人说,“但不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是因为我觉得我已经走完了我该走的路,但这条线的方向已经不属于我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走?”
“因为我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位置。如果我要离开这片白色,我必须进入某条时间线,但没有任何一条时间线愿意接收一个已经被标记为‘已失联’的意识体。”那人说,“你还能回去,是因为你在1925年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可接收状态。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所以即使我找到了离开的方式,也没有地方可以落。”
宋清扬站在纯白中,那道声音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地停留着,然后他开口问:“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一种把意识从这片空间转移到另一条时间线的方法,你会用吗?”
“不会。”那人说,“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就算有方法能让我离开,我也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在另一条时间线上重新适应与物理世界共存的节奏。如果我离开了,像我这样已经脱离物理承载太久的意识,可能会因为无法适应而迅速崩解。留在这里,至少还能保持存在。”
“那你觉得,我留在这里,会成为新的你吗?”
“你可能会。”那人说,“但也可能不会。你自己已经走过了足够多的路,你在时间线上的位置和我已经不一样了。你在这条线上形成的位置,和我在第六次轮回结束时留下的位置之间,已经隔了好几段完整的路程。”
宋清扬站在纯白中,那道距离在他和另一个自己之间保持着恒定的长度,然后他听到另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纯白空间的边界,穿过那些正在缓慢闭合的裂隙和转角,抵达他正在停留的位置。那道声音正在以稳定的节奏穿过他面前的空白区域,像是一条已经为他测量好的线路正在等待他的脚步落在它的起始端。他侧过头,那道声音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地停留着。他听到沈清墨的声音正在穿过那层介质,像是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信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向前延伸,抵达它将要抵达的位置,然后在那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