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行(1/2)
天刚擦黑,落马镇就变了。
不是热闹,是活了。白天空无一人的街上,忽然就有了人。这些人像从墙里渗出来的,一个个贴墙根走,谁也不挨谁,也不出声,灰扑扑的衣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他们手里没灯,脚下没声,像一群被谁从地底下赶上来的游魂。
林川和方觉跟在周半尺身后,踩在青石板路上。周半尺手里那盏绿灯笼没点,笼子挂在腰上,随着步子晃出极轻的铁碰铁声。
“别盯着他们看。”周半尺声音压得极低,“夜路上,谁看谁,谁就跟谁走。”
方觉立刻把目光从前面一个瘦高个身上挪开,小声问:“他们不点灯,怎么看得见路?”
“他们不看路。他们走线。”周半尺说,“脚底下有灵晶线。镇上的人晚上出来,全是踩着线走。线亮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青石板缝里果然有极细的绿光,一条条像暗河一样在石头着。
“这些都是铁匠协会的人?”林川问。
“不是。”周半尺摇头,“是镇上的住户。白天躲着,晚上出来做工。铁匠协会在镇子底下开了‘夜班’,谁不去,谁家第二天就少一口人。这些人踩着线走,不是愿意,是不走不行。”
方觉低声骂了一句:“这镇子就是个大矿坑。”
“比矿坑狠。矿坑只要力气,这里要命。”周半尺领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又高又潮,抬头只能看见一条黑蓝的天。巷子尽头有人在排队,十几个,全低着头,手里攥着木牌,一个一个往墙上一道缝里塞。
“干什么的?”方觉问。
“交工牌。塞进去,记一夜工,领半斤炭回去。”周半尺说,“炭里掺了药。吸了能让人白天不醒,夜里有力气。镇上的小孩不哭不闹,你以为全是天生的?”
方觉脸色难看起来,没再问。
林川看见排队的人里有几个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那些孩子睁着眼,不哭,也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想起阿宁说的话——“那孩子没哭”。原来在这镇上,哭和不哭,从来不是孩子自己的事。
“小溯:这里的灵晶污染已经进入饮水层了。长期摄入后,会抑制人的情绪中枢。整个镇子的人都被动过,不是药物,是灵晶渗透。”
“所以这镇上的人都活得像鬼。”林川说。
“小溯:不只像鬼。他们身体里有灵晶微丝,铁匠协会如果想,随时能让他们死。刚才那个排队的男人,左胸有细线在闪,走快了就会喘。这些人体内都埋着“线”。”
林川没再说话。他站在巷口朝镇子中央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没有灯火,却有成百上千的人影在暗里移动,像一地的黑水在往同一个方向流。
“到了。”周半尺忽然停下。
他们站在一扇极矮的铁门前。铁门半掩,里面透出极淡的绿光,像有人在屋里点着一块夜光石。周半尺推开门,让两人进去。屋里很窄,四面堆满棺材,正中间放着一张长木桌,桌上摊着一本地黄纸册子。
周半尺点起绿灯笼,把册子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全是落马镇的住户。有些名字用红笔圈了,有些用绿笔划了一道。
“这是‘夜班册’。”周半尺说,“圈红的,是明晚不用上工的人。划绿线的,是已经被点过线的人。”
“点过线?”
“就是埋在身上的灵晶线生了芽,人快不行了。”周半尺语气淡得像在说木料,“这样的人,前半夜还会走,后半夜就站在街上不动了。铁匠协会的人会把僵掉的人抬走,送进地肺,当养料。”
方觉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墙上挂的两块破黑布荡了荡,像被人推了一把。
林川盯着册子:“这个镇子,一年要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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