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余灰(2/2)
“小溯又睡了。”方觉小声对周半尺说。
周半尺没说话,只看向林川。林川把短棍慢慢放在桌上,又掏出三块蓝晶,摆在短棍旁边。最大的那块已经不再透明,像蒙着一层灰。
“天裂没合。井还在。”林川说,“接引也没死。废堡不能待了。最多三天,那口井会往外渗灰。灰到哪儿,壳就长到哪儿。”
“往南走?”老陈问。
“往南。”林川说,“但孩子太多,走不快。得找条能拉车的路。”
周半尺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了挡嘴:“废堡南边有条老盐道,虽然荒,但能走车。要去南边,只有这一条。不过盐道尽头是北荒南麓,离最近的大镇铁壳集还有小一百里。那地方是铁匠协会的北支。我们这么多孩子过去,瞒不住。”
“不瞒。”林川说,“让他们看见更好。我们又不是逃。我们是带着人走。铁匠协会北支要是敢动,我正好把余见山欠的一起算。”
周半尺看了他几秒,没再说。林川这趟回来,比走时更狠了。不是因为小溯又睡过去,是因为他从井里看清了,退不是办法。越退,井越追;越怕,假货越像真的。
“明天天亮前,把粮搬车,孩子分三队。能走的自己走,小的两人背一个,大的照看小的。”林川说,“方觉带前队,阿宁看中段,我断后。老陈带人护两翼。周半尺,你赶车。”
“车不多,三辆。”周半尺说。
“够了。”林川说,“装粮,装孩子,不装没用的。”
当夜,废堡里没人睡。孩子们像一窝被惊动的灰雀,抱着小包袱坐在墙根下。阿宁挨个检查鞋底,方觉带人把三辆旧木车从西棚里拖出来上油。老陈把能用的刀分给几个年纪大的男孩。没人问要去哪。
后半夜,林川一个人上了堡墙。
天裂挂在天上,极细极黑。灰白山方向,井光像有了呼吸,一下一下地亮。他看见灰雾已经从山脚漫出来,极慢,像一锅被人悄悄点热的水。
“小溯。”他低低叫了一声。
没有应。蓝晶和短棍都静着。林川没再叫。他知道,她还在。只是离得远,像被人按进了很深的水底。她说过,她是掉下去的。现在,井要她再掉一次。
林川抬头。天裂在动,像有人拿刀尖一点一点往下划。他忽然觉得,他们离开林家的时候,以为北边就是终点。后来才知道,北边只是入口。
现在入口快封不上了。
“天亮就走。”他自言自语。
风从堡下过,带着灰味和旧粮味。林川从墙头下来,经过短棍时,极轻地,用指尖擦了擦棍上的灰。
“你掉下来之前,我对你说的话,我想起来了。”他说。
短棍没应。
林川没再解释,只把三块蓝晶重新塞回短棍尾端。绿纹极弱地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很深的地方,轻轻顶了顶他的掌心。
天边开始泛白。
他们该走了。而这回,不等井来追。林川要先动。带着六十几个孩子,三辆木车,和一个还没醒的小溯,往南去。去一个太阳晒得到的地方,把身后这口吃人的井,先甩开一个跟头再说。
“下一次再回来。”林川把短棍别回腰后,声音低得像在跟谁立约,“我要那口井,连灰都不剩。”
他转身下墙。天裂在他身后,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而灰雾,已经摸到废堡西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