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施善门(1/2)
檀木盒子被阿箐踢到院角,撞上一块松动的青砖,发出闷响。
苏晚没动。
她盯着盒盖上那枚白门锁印记,锁孔里的金色在灶火映照下一明一灭,像只半睁的眼睛。
施善门。她又念了一遍。
阿箐把药瓶搁在桌上,瓶底磕出清脆的一声。
先上药。她说。
先关门。苏晚说。
阿箐看了她一眼,把院门闩上,又把两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雾的潮气。
你打算去?
不去。苏晚说,但得让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来了。
她把柴刀横在膝上,刀身上那道新裂纹在火光里泛着暗金。阿箐的目光落在那道纹路上,眉头皱了一下。
这刀,她说,可能在等你杀个人。
苏晚抬起头。
什么意思?
废塔那具尸体,阿箐说,我拔刀的时候,他的手还抓着刀身。不是被人从背后捅的,是正面相搏,同归于尽。
苏晚的手指停在刀背上。
所以这刀以前的主人,她说,是跟人拼命死的。
而且死前杀了一个。阿箐说,刀上的血气封了三年,今天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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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院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卤蛋。卤蛋敲门总是三短一长,像只啄木鸟。
这次是两下,很轻,带着点试探。
苏晚把手里的棋谱合上。阿箐那本棋谱破得只剩下半册,棋子图谱缺了边角,但她还是看了一夜。
她看懂了两个字:与。
阿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边角露出半只馒头的轮廓。
施善门外门弟子方荣,中年人微微躬身,奉家主之命,给苏姑娘送早膳。
苏晚坐在灶前没起身。
你们家主是谁?
东陵方氏,方瀚长老的本家兄长。方荣笑得温和,姑娘昨日赢了复赛,家主说,该贺一贺。
苏晚的目光落在竹篮上。
篮子里有什么?
馒头、咸菜、一碗小米粥。方荣说,都是俗物,不值一提。
丹药呢?
方荣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丹药?
昨晚送来的檀木盒子里,苏晚说,有一枚。
方荣不说话了。
阿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微弯曲,重心落在右腿上。那是她能随时拔刀的姿势。
苏姑娘说笑了。方荣把竹篮往前递了递,家主只是想请姑娘今日午时,去山脚下的施善亭一叙。
我不去。苏晚说。
家主说,姑娘若是不去,方荣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便只好请戒律堂方瀚长老,来请姑娘了。
苏晚笑了。
方瀚?她说,他三年前还没当戒律堂长老呢。
方荣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晚站起身,把柴刀别回腰后,我知道的还多。比如七名外门弟子魂石全裂,比如有人亲批遭遇妖兽
方荣后退了半步。
苏姑娘,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我把知道的事,写成了三封信。
什么?
一封给墨九霄,一封给周平裁判,一封给山下集市的刘寡妇。苏晚说,刘寡妇不识字,但她儿子在主峰外门当杂役,识字。
方荣的脸彻底白了。
你威胁施善门?
我在学下棋。苏晚说,第一步,先让对手知道我有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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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荣走了。
竹篮留在院门口,没人动。
阿箐把门关好,转过身来看着苏晚。
你真的写了三封信?
写了两封。苏晚说,给刘寡妇那封是唬他的。
墨九霄那封呢?
写了。苏晚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但还没送。
阿箐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得很简单:三年前废塔控魂试炼,七人魂石全裂,方瀚亲批妖兽。碧落宫来人名单,方瀚值守空白。东陵方氏,施善门外门血脉。
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没查。苏晚说,陈一云查的,我帮他整理。
阿箐把纸还给她。
墨九霄会看?
他会看。苏晚说,因为这件事里,有他想知道的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陶圣文说,当年控魂试炼,除了碧落宫和墨九霄,还有第三个人在场。苏晚说,我原本以为是方瀚,但现在看,方瀚只是支笔。真正写字的人,还没露脸。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
施善门。
苏晚说,施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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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主峰议事殿。
苏晚把信交给卤蛋,让他转交墨九霄的贴身侍卫。卤蛋拎着信跑了,像只被狼追的兔子。
她没进殿。
她知道墨九霄不会立刻见她。那种人,要把信读三遍,再晾她半个时辰,才会让人传话。
所以她去了医堂。
孙诚躺在最里面的隔间,身上盖着灰布被子,脸色比被子还灰。一个年老的医修坐在床边,正在往他太阳穴上扎针。
姑娘是?医修没回头。
苏晚。
医修的手顿了一下。
赢了复赛那个?
医修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
他救不活。
苏晚的心沉下去。
什么意思?
本命玉碎裂,神魂被控了三年,全靠一缕执念吊着。医修说,昨日你又催动那半枚玉,把他的残魂从控魂阵里扯出来一半。现在他半死不活,魂不守舍。
还有多久?
三日。医修说,三日之内找不到完整的本命玉,或者没人替他重铸神魂,他就散了。
苏晚走到床边。
孙诚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苏晚俯下身。
……走……孙诚的声音细得像一缕烟,……快走……
苏晚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头突出,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我不走。她说,你告诉我,陶圣文把另一片玉藏在哪?
孙诚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梦里挣扎。
……废塔……他说,……三层……
苏晚直起身。
他还说什么?医修问。
他说废塔三层。苏晚说,陶圣文把另一片本命玉藏在废塔三层。
医修摇摇头。
废塔三层不是人能去的。他说,那里三年前死过人之后,就封了。宗门里有规矩,擅入者逐。
规矩?苏晚冷笑一声,规矩不是给耗材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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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近,墨九霄的传话来了。
不是侍卫,是墨九霄本人。
他站在医堂外的石阶上,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悬着那枚苏晚见过的墨玉。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苏晚脚边。
你查到的,他说,比我想象的多。
你查到的,苏晚说,也不少。
墨九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
第三个人,他说,是施善门在东陵的执事,名叫方济。方瀚的远房叔父。三年前他借着碧落宫来访的机会,在废塔布下控魂阵。
目的?
试验。墨九霄说,他想看看,纯净天灵根之外,普通人的神魂能不能承受结婴心魔的反噬。
苏晚的手攥紧了。
所以孙诚他们,她说,是试验品。
墨九霄说,我也是。
苏晚看着他。
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第一次结婴失败,心魔反噬。墨九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碧落宫送来的控魂术,说是能帮我炼化心魔。我把七个人送进去,以为他们只是分担一部分冲击。
结果呢?
结果是我的心魔被分成了七份,种在他们神魂里。墨九霄说,他们死了,我的心魔就散了。他们活着,我的心魔就还在。
苏晚想起孙诚眼角那行泪。
所以你希望孙诚死?
我希望他解脱。墨九霄说,也希望我自己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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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从医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阿箐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她看见苏晚的脸色,把草茎吐掉了。
怎么样?
孙诚只剩三日。苏晚说,另一片本命玉在废塔三层。
去不去?
苏晚说,但不是在夜里。
什么时候?
现在。苏晚说,大白天,穿戒律堂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去。
阿箐愣住了。
你有病?
没有。苏晚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墨九霄给的。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戒律堂。
他什么意思?阿箐眯起眼。
他意思是,苏晚说,我可以替他查,但查出来的账,要算在戒律堂头上。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敢给,一个敢接。
他不敢自己动方瀚。苏晚说,因为方瀚背后有施善门。但他敢让我动。我动完了,他再出来收尾。
那你呢?阿箐问,你动完了,他会不会连你一起收?
苏晚把牌子挂回腰上。
她说,所以我要在他收我之前,先把棋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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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塔三层。
苏晚和阿箐白天进去,才发现这里比夜里更阴森。
阳光从破窗里透进来,照见满地的灰尘和蛛网。角落里堆着破了的蒲团,墙上画着已经褪色的符咒。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香灰的味道。
三年前,阿箐低声说,他们就是在这里。
苏晚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一个石台上。石台四四方方,上面刻着一圈圈同心圆,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棋盘的正中央,嵌着半枚玉。
玉上刻着一个字。
苏晚走过去,蹲下身。
那半枚玉被一根黑色的丝线缠着,丝线另一端延伸进石台内部,不知道通向哪里。她试着拔了一下,玉纹丝不动。
有阵法。阿箐说,强行拔会触发。
苏晚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她说,这是棋局。
什么?
你看这些同心圆,苏晚指着石台,外圈十九道,内圈十九道,这是围棋盘。黑丝是棋筋,玉是棋眼。要解这个阵,得下赢这盘棋。
阿箐凑过来看。
谁会下?
我会。苏晚说。
她伸出手指,按在棋盘最外圈的一个点上。
灵气从她指尖渗入石台,棋盘上的纹路突然亮起。一道白光从玉上升起,在半空中投出一副棋局。
棋局已经下到中盘。
黑棋大龙被围,白棋势大,但黑棋在角上藏着一个劫。
白棋是施善门。苏晚说,黑棋是孙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盘棋,苏晚说,黑棋的每一步都在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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