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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赵铁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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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硬。柳如烟说,连风都像刀子。

苏晚深吸一口气,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血,是矿石和炉火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会留在喉咙深处,像含了一口生锈的水。

骑兵从南门入城。

街道很窄,两旁的店铺却已经开张。铁匠铺最多,其次是卖矿石碎料的摊子。行人看到黑甲骑兵,纷纷往两边退,没有人抬头看。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退开的时候,眼睛不是看赵铁河,是看赵铁河身后的旗。

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一盏灯。

那灯是你们赵铁国的图腾?苏晚问。

赵铁河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国徽。

挺别致的。

三百年前,赵铁国先祖在此地发现星焰铁矿。赵铁河说,没有那盏灯,就没有赵铁国。

所以你们把王器也铸成灯的形状?

王器不是灯。赵铁河说,王器是灯芯。

苏晚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无名刀。刀身发热,在回应什么。

你是说,这把刀原本就是灯芯?她问。

赵铁国王器,名为。赵铁河说,三十年前,国师说王器会引来灾祸,父王便将它送出赵铁国。没想到,它落在星焰圣殿手里,被做成了灯芯。

苏晚低头看着无名刀。暗金纹路在刀鞘里明明灭灭。她想起井底那盏星焰铁灯,想起母亲让她把灯芯炼入柴刀时说的话:灯芯不是她的牢笼,是她的刀。

原来这句话,不是母亲临时想出来的。是三十年前就说过的。

你母亲,赵铁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赵铁国的恩人。

苏晚没说话。她不太习惯听别人说母亲是。在她的认知里,苏照是一个被五大宗门利用、被星焰圣殿囚禁、最后连尸体都没留下的巡灯人。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队伍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石板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低矮,行人也越来越少。苏晚发现路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刻痕——不是符文,是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用刀尖划上去的。

那是什么?她问。

赵铁河没回答。

队伍经过一处墙角时,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妇人忽然抬起头。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却准确地向了苏晚。她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王后又换了一个……王后又换了一个……

一名黑甲骑兵立刻催马上前,马鞭扬起。老妇人没躲,只是笑,露出嘴里仅剩的两颗牙。

等等。苏晚出声。

骑兵的鞭子停在半空,看向赵铁河。赵铁河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鞭子终究没落下去。队伍从老妇人面前经过,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妇人还在笑,那只瞎眼朝着她的方向,像在目送她。

她说的王后,苏晚问赵铁河,是谁?

赵铁河的背脊僵了一瞬。疯话。

疯话也值得用鞭子?

赵铁河没回答。副将催马上前,低声道:王子,走快些。

赵铁河嗯了一声,队伍速度加快。苏晚最后瞥了一眼那些刻痕,隐约认出几个字:灯灭了快跑不要圣女。她心里一沉,又想起老妇人的话。

王后又换了一个。

这说明之前的王后,不止一个。

王宫在都城北面,依山而建。不是九霄宗那种仙气飘飘的楼阁,是石头垒出来的高墙和铁门。门口站着两排侍卫,铠甲比黑甲骑兵的还要厚,看起来像用整块铁板直接砸出来的。

赵铁河下马,把缰绳交给一名侍卫。

你跟我去见王上。他对苏晚说,碧落宫圣女,请在偏殿休息。

我顺路买胭脂。柳如烟说。

王宫里没有胭脂铺。

那就带我去见王后。柳如烟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我师姐跟王后有旧。

赵铁河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苏晚把无名刀解下来,握在手里。刀身还在发热,那种热不是烫,是像一个活物在呼吸。

刀不能带进去。赵铁河说。

刀是我的。苏晚说。

王宫规矩。

那把规矩改了。

赵铁河皱起眉。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让他改规矩,而且还是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

王上不会抢你的刀。他说。

王上抢不抢,是他的事。苏晚说,我带不带,是我的事。

两人对视。苏晚半步不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在金丹期王子面前,在敌方王宫里,在任何一个人都能捏死她的地方。但她更知道,这把刀是她唯一的筹码。没有刀,她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让她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

众人回头。宫门阴影里走出一个老人,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铁杖。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但视线落在苏晚身上时,却像两道实质的光。

国师。赵铁河躬身。

苏晚注意到,赵铁河躬身的时候,肩膀是僵的。

老人——赵铁国国师——慢慢走到苏晚面前,上下打量她。他的目光在无名刀上停了最久,然后是苏晚的脸,最后是她的眼睛。

他说。

又是像。苏晚说,你们赵铁国的人,是不是只会说这一个字?

国师笑了笑,没生气。你比你母亲年轻时,嘴更利。

我母亲嘴也不差。

国师点头,所以她才能活着离开赵铁国。

苏晚心里一动。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国师转身往宫里走,进来吧,孩子。王上等了你好多年了。

苏晚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轻轻点了点头。她跟了上去。

王宫内部的通道比外面看起来更压抑。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灯盏,但灯油似乎不太够,火苗小得像黄豆。苏晚走过的时候,那些火苗会齐齐向她倾斜,像被风吹,又像在行礼。

它们在认你。国师头也不回地说。

认我?

星焰铁认主。国师说,你炼化了王器,这些灯自然亲近你。

苏晚低头看着无名刀。刀身纹路又亮一瞬。

她走过第七盏灯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不像从外界传来,倒像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苏晚脚下一顿,袖中的诚字玉忽然变得滚烫。

母亲?

没有回应。但苏晚能感觉到,苏照的残魂在玉中不安地浮动,像被扔进滚水里的鱼。

国师,苏晚开口,这些灯里,有没有魂魄?

国师脚步没停。赵铁国的灯,烧的是矿,不是魂。

那它们为什么叹气?

国师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不属于老人的锐光。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三十年前,你母亲也听见了。国师说,她说,那是灯在求救。

求救?

王器被带走,灯就病了。国师的声音低了下去,病了三十年,自然要叹气。

苏晚没再说话。她把手按在诚字玉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玉中的苏照渐渐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悲伤,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国师,她问,三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把我母亲送走?

国师脚步一顿。谁告诉你,是我送她走的?

猜的。苏晚说,你说她活着离开赵铁国,不是,不是,是活着离开。说明她走的时候,有人希望她死。

国师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的人,通常死得也快。

那麻烦您让王上快一点。苏晚说,我赶时间。

国师回头看她一眼,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王上在祭坛。他说,他等不及在正殿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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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在宫殿最深处,建在一口巨大的矿井之上。

苏晚跟着国师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头巨兽的胃。四周是环形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壁中央悬浮着一盏巨大的铁灯,灯芯处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残烟在原地打转。那盏灯很大,大到需要三个人合抱,灯身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铁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王袍,但王袍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色却不像病人,反而有一种回光返照的红润。

来了?赵铁王抬起头,声音沙哑,让我看看,苏照的女儿长什么样。

苏晚没动。她看着那盏巨大的铁灯,看着灯下那个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上,她说,你不是要王器。

赵铁王笑了,那我要什么?

你要一个灯芯。苏晚说,一个新的灯芯。

赵铁王脸上的笑容收敛。国师手里的铁杖轻轻顿地。石壁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无数只眼睛睁开。

苏照没跟你说吗?赵铁王站起身,动作迟缓,赵铁国的王器,从来不是一把刀。

他伸出手,指向那盏巨大的铁灯。是它。

三百年来,它照亮赵铁国的矿脉,让星焰铁源源不断。但三十年前,灯芯被人带走,它就开始熄灭。赵铁王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重新点燃它的人。

所以你要把我做成灯芯?苏晚问。

赵铁王摇头,我要你自愿。

苏晚笑了。王上,您是不是对有什么误解?

你母亲是自愿的。赵铁王说,三十年前,她为了让你活下去,自愿把魂灯带走,引开五大宗门的视线。

苏晚的笑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会被星焰圣殿抓走?赵铁王走下祭坛台阶,因为你。五大宗门发现了你的存在,发现了纯净天灵根。他们想要你。你母亲为了保你,主动暴露自己,把他们引到东陵域。

苏晚的耳朵嗡嗡响。她想起无数次轮回里,自己躺在献祭台上的样子。想起星焰圣殿的人说她是什么最好的耗材。想起母亲魂灰重燃时,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用自己,换了你三十年。赵铁王停在苏晚面前,现在,是时候还债了。

那王后呢?苏晚问。

赵铁王的脸色变了。

街边的老妇人说,王后又换了一个苏晚盯着他的眼睛,赵铁国的王后,是不是也姓苏?

赵铁王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国师,国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尊泥塑。

王后……赵铁王的声音有些涩,王后也姓苏。

苏晚愣住了。

三十年前,你母亲带走魂灯,苏王后留在赵铁国。赵铁王说,她以为这样能保住你母亲,保住你。但她不知道,魂灯一旦熄灭,王室就需要新的灯芯。

所以你们把她关进了灯里?苏晚的声音发颤。

不是关。赵铁王摇头,是她自己进去的。她说,这是她欠你母亲的。

苏晚低头看着无名刀。刀身的暗金纹路疯狂闪烁,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诚字玉在她袖中剧烈震动,苏照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很轻:晚晚,跑。

但苏晚没跑。

她抬起头,看着赵铁王,看着国师,看着石壁上那些亮起的符文。

王上,她说,您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母亲的确是自愿的。苏晚握紧无名刀,但她自愿换我活下去,不是换我留下来当灯芯。

她后退一步,刀身横在身前。而且,您可能不知道,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赖账。

国师的铁杖再次顿地。石壁上的符文光芒大作,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苏晚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但她硬撑着没跪。

赵铁王叹了口气。苏照的女儿,果然难劝。他说,那就只能——

他的话没说完。

祭坛上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石块崩塌的声音。烟尘从台阶上方灌下来,柳如烟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带着一丝不耐烦:王宫的路真难找。

苏晚抬头,看见柳如烟站在崩塌的入口处,手里拎着她的马鞭,鞭梢还冒着青烟。

你怎么下来了?苏晚问。

偏殿的茶太苦。柳如烟说,而且我发现,赵铁国的王后好像失踪很多年了。

赵铁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国师猛地转头看向柳如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碧落宫圣女,国师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柳如烟挑了挑眉。我知道的,通常比你们以为的多一点。她说,比如,王后不是失踪,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再比如——她看向苏晚,嘴角上扬,赵铁国的王后,也姓苏。

苏晚愣住了。她想起街边老妇人的话:王后又换了一个。也想起赵铁王方才那片刻的迟疑。王后姓苏,母亲也姓苏,这其中若有牵连,便绝不是巧合。

赵铁王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国师的铁杖第三次顿地,这一次,整个祭坛都开始震动。悬浮的铁灯发出刺耳的嗡鸣,灯芯处的残烟疯狂旋转,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

既然都知道了,国师的声音变得冰冷,那就都留下吧。

苏晚没有犹豫。她拔出无名刀,刀身暗金纹路瞬间暴涨,像挣脱锁链的龙。星焰铁的气息从刀身喷涌而出,与祭坛上的铁灯形成共鸣。

柳如烟,苏晚大喊,带我上去!

柳如烟动了。她像青烟掠下祭坛,马鞭卷住苏晚的腰,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国师的铁杖挥出黑光,擦着苏晚的靴底掠过,在地面上烧出焦痕。

柳如烟喝道。

两人顺着崩塌的入口冲出祭坛。身后传来赵铁王嘶哑的喊声:拦住她们!不能让王器离开王宫!

国师的身影从烟尘中追出。他的速度远比看起来快,灰袍在空气中拉出残影。他手中的铁杖高举,杖头亮起一盏微型魂灯,灯光所照之处,石壁上的符文全部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蛇向苏晚和柳如烟缠去。

碧落宫的小丫头,国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以为一堵墙能拦住我?

柳如烟冷笑一声,马鞭回扫,鞭梢炸开一圈碧绿色的光晕。那些符文蛇触到光晕,发出的灼烧声,纷纷缩回石壁。

拦不住你,柳如烟说,但能恶心你。

苏晚趁机挥刀。无名刀斩在追来的黑光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黑光被斩断,化作两缕残烟消散。苏晚感觉到刀身传来一阵兴奋的震颤——这把刀,天生就是用来斩这些玩意的。

苏照的女儿!赵铁王的声音追着她们,你逃不掉的!赵铁国的灯,必须重燃!

但苏晚没有回头。她握紧无名刀,感受着刀身传来的温度。那不是恐惧的温度,是愤怒,也是力量。

王宫外的通道里,黑甲骑兵已经列阵等候。副将高举长刀:王上有令,格杀——

赵铁河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副将回头:王子?

赵铁河没有看他,只看着苏晚。他的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本该成为朋友的人。

让她们走。他说。

王子!王上——

我说,让她们走。赵铁河的声音不重,但副将的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放下了刀。

黑甲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苏晚看了赵铁河一眼,没说话。她策马从他身边掠过,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别让我父王抓住你。

放心。苏晚头也不回,我从来不让别人抓住。

她冲出王宫,冲进赵铁国都城黑色的天空下,在奔跑中笑了一下。

燃你个头。她说,有本事自己来拿。

柳如烟在她身边狂奔,白马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跟在她们身后。

现在去哪?柳如烟问。

魏家坡。苏晚说,陈一云还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苏晚跃上马背,无名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我们去把赵铁国的王后救出来。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大部分时间都不认真。

那是伪装。苏晚一夹马腹,黑马嘶鸣着冲向城门,我认真起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怕。

城门在她们面前关闭。苏晚举起无名刀,刀身上的暗金纹路汇聚成炽烈的光。她想起母亲的话:灯芯不是她的牢笼,是她的刀。这一次,她要让整个赵铁国都看见。

这把刀,不仅会斩控魂丝。它还会斩开这座吃人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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