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门槛(1/2)
赵铁柱背着苏晚走了三里地,苏晚醒了。
她第一句话是:糖还有吗?
赵铁柱脚步一顿,差点把背上的活人摔出去。她把糖从怀里掏出来,糖纸已经烂了,糖块黏在纸上,像一块琥珀色的伤口。
她说。
苏晚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
不甜。
不甜?赵铁柱愣了一下,这是麦芽糖,我娘说很甜的。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尝不出甜。
赵铁柱没说话。她想起苏晚在石室里把那团火切成两半,自己留七成,三成给了苏照。火被切过,人会不会也缺了一块?
你还能走吗?赵铁柱问。
苏晚说,放我下来。
赵铁柱把她放下。苏晚落地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路边的树干。树皮粗糙,硌得她掌心发麻——这麻感来得慢,像隔了一层布。
你的五感……赵铁柱犹豫着开口。
迟钝了。苏晚替她说完,没事,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不能习惯,苏晚说,但可以忍着。
她抬头看天。青色光点还在飞,比刚才更密,像有人把一把碎玉撒进夜空,所有的碎片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滚。
九霄宗。苏晚说。
赵铁柱说,墨九霄的信号也是从那边来的。
苏晚把无名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身是暖的,暗金纹路在她掌心下起伏,像有呼吸。
她说。
走去?赵铁柱问。
九霄宗。苏晚说,他求人救命的信号都放出来了,再不去,显得我不懂礼数。
---
她们走的是官道。
赵铁柱本想绕小路,苏晚说官道快。赵铁柱说官道上可能有星焰圣殿的人,苏晚说小路也有,而且小路她不认识。
你不认识?赵铁柱有点意外。
我只认识我死过的路。苏晚说,这条还没死过。
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没追问。她隐约觉得苏晚这句话不是玩笑,但也不是能问清楚的那种话。
半路上,她们遇到一队人。
九个人,穿的是九霄宗外门弟子服,但衣服上有泥,有血,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领头的人胖乎乎的,正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后面有鬼在追。
卤蛋。苏晚喊。
那人猛地停住,回头,看见苏晚,眼睛瞪得比嘴还大。
苏、苏师姐?他声音都劈了,你还活着?
勉强。苏晚说,你呢?
我、我也勉强。卤蛋跑过来,脸上的肉一颠一颠,我的天,周婶说你去了玄阴谷,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苏晚说。
那倒没有。卤蛋挠挠头,墨师兄说你没那么容易死。
他还挺了解我。苏晚说,九霄宗怎么样了?
卤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三大长老。他说,星焰圣殿来了三大长老,玄门来了一个,红莲寺来了两个,施善门也来了人。他们不打九霄宗,他们只打后山。
后山?苏晚问。
烬墟。卤蛋压低声音,墨师兄带人守在那,不让人进。掌门……掌门被大伯背走了,说是闭关。
墨衡呢?
重伤。卤蛋说,星焰圣殿的长老一杖打穿了他的护心镜。墨师兄让我们这些炼气弟子先撤,他和几个主峰师兄留下。
苏晚沉默了一下。
他们守了多久?
从信号发出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卤蛋说。
两个时辰。墨九霄再强,也拖不住一群元婴老怪物两个时辰。
你带我去。苏晚说。
不行。卤蛋摇头,墨师兄说,你要是来了,让我带你去青石城旧桥茶肆,那里有——
有什么?苏晚问。
暗道。卤蛋说,可以直接出东陵域。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他倒是替我安排得挺好。她说。
墨师兄说——
我知道。苏晚打断他,他是怕我死。
卤蛋不敢接话。
苏晚转头看赵铁柱。
你跟他走。她说。
我不。赵铁柱说。
这不是商量。苏晚说。
我知道。赵铁柱说,所以我才说不。
苏晚挑了挑眉。
我母后的魂,是你和陈一云从灯里抢出来的。赵铁柱说,我哥在赵铁国帮你挡国师。墨九霄在九霄宗替你守烬墟。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能每次都躲。
你去了也是累赘。苏晚说。
累赘也有腿。赵铁柱说,累赘能替你挡一刀,也能替你喊一声。
苏晚看了她很久。
糖还有吗?苏晚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把剩下的糖递过去。苏晚掰了一半,塞进赵铁柱嘴里。
含着。她说,一会儿疼的时候用。
她转头对卤蛋说:你一个人去青石城,告诉周婶,让旧桥茶肆
卤蛋张了张嘴:那墨师兄——
你告诉他,苏晚说,我体内的魂火分过刀了。烬墟里的东西如果要醒,让它先认我。
认你?
赊命刀认主了。苏晚把刀抬起来,刀身上的暗金纹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现在这方圆千里,所有跟有关的东西,都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卤蛋看着她,咽了口唾沫。
苏师姐,他说,你这话听着挺吓人的。
吓人就对了。苏晚说,吓人才好谈判。
---
卤蛋走后,苏晚和赵铁柱继续赶路。
苏晚没让赵铁柱再背她。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赵铁柱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当作拐杖。
你刚才为什么要给我糖?赵铁柱问。
让你闭嘴。苏晚说。
糖能闭嘴?
甜的东西含在嘴里,人就不想说话。苏晚说,想说话也要先把糖化完,等糖化完,想说什么都忘了。
赵铁柱含着糖,果然半天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又说:那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尝不出甜。苏晚说,吃了浪费。
会好吗?
不知道。苏晚说,也许过几天,也许过几年,也许永远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糖还在?
因为我记得它应该甜。苏晚说,记得就行。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下去。
我记得我娘。她说。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爱说话,但会给我留糖。赵铁柱说,她也不爱看我哭,说我哭起来像我父王。
你父王也哭?
他今天哭了。赵铁柱说,在王宫。
我知道。
他三十年没哭过。赵铁柱说,我娘入灯那天,他也没哭。
苏晚没接话。
苏晚。赵铁柱忽然叫她的名字。
谢谢你把我娘从灯里带出来。赵铁柱说,就算她的魂散了,也比烧在灯里强。
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把她带出来。苏晚说,是她自己毁约出来的。
可如果没有你——
没有我,她也会想办法。苏晚说,她憋了三十年,总不能一直憋着。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话,她说,有时候挺像她的。
像谁?
我娘。赵铁柱说,嘴硬,心软。
苏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不心软。她说。
你心软。赵铁柱说,你只是不承认。
---
九霄宗后山是一片焦土。
苏晚到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三个月前她还在这附近砍过柴,那时候树是绿的,鸟是活的,空气里有草药味。现在只剩下灰黑色的地皮,和被烧断的树干。
地上躺着不少人。
大部分是九霄宗弟子,小部分穿星焰圣殿的灰袍。苏晚一眼就看出哪些是活人——活人会疼,会动,会喘气。死人只是一堆还在冒烟的布。
苏晚!墨九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苏晚抬头。
墨九霄站在一处塌陷的石台前。他的剑插在地上,右手扶着剑柄,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身后只剩下两名弟子,一个炼气后期,一个筑基初期,两人都在发抖。
石台对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灰袍老人。中间那个最高,手里拿着一根铁杖,铁杖顶端的灯盏还在燃烧。左边那个最瘦,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颗晒干的枣核。右边那个没拿灯,但右手袖子里隐隐有火光。
又来一个送死的。最瘦的老人说。
她不是送死的。墨九霄说,声音哑得厉害,她是来收账的。
收账?中间的老人笑了一下,笑声像石头摩擦,她欠我们三盏灯,谁来收?
我欠你们的,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我慢慢还。
三个老人同时看向她。
苏晚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是普通的看,是像针一样往她骨头缝里扎。她体内的魂火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馋——赊命刀在刀鞘里发烫,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
你身上有赵铁国的火。中间的老人说。
还有玄阴谷的火。最瘦的老人说。
还有你自己。右边的老人说,你把自己也炼成了灯芯。
我不是灯芯。苏晚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