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烂摊子与“自己人”(2/2)
不签?立刻就会得罪李卒史,甚至可能惊动他背后的王主吏。自己一个无根无底、刚刚“失忆”的小卒史,拿什么对抗?恐怕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就在他笔尖悬停,内心激烈挣扎之际,大堂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一股浓烈的汗味、血腥味和彪悍之气扑面而来,与堂内原有的墨臭、霉味格格不入。
几名身着脏污皮甲、腰佩环首刀的军汉大步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军侯(低级军官)。他们显然刚从前线下来,皮甲上甚至还沾着泥点和暗褐色的血渍。
这群丘八的闯入,立刻让原本就压抑的大堂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文吏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连几位主吏令史也皱起了眉头,但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忌惮。
“王主吏呢?!”那刀疤军侯嗓门洪亮,带着战场上的煞气,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下落,“俺们营上次报上来的斩首功,核验了这许久,怎地还没个说法?!弟兄们还等着赏钱和爵位呢!”
一名主吏硬着头皮上前,勉强挤出笑容:“原来是胡军侯。斩首功核验需谨慎,验传、标识……”
“谨慎个鸟!”胡军侯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主吏的话,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附近一张案几上,震得简牍乱跳,那案几后的年轻书佐吓得脸都白了。“哪次不是这般推诿!莫不是觉得俺们弟兄砍来的首级有假?还是你等想故意克扣俺们的军功?!”
他身后的军士们也纷纷鼓噪起来,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堂内一众文吏。
“不敢不敢!”那主吏额头见汗,连忙道,“只是程序……”
“俺不管甚程序!”胡军侯逼近一步,几乎喷了那主吏一脸唾沫星子,“今日必须给俺个准话!否则,俺就赖在此处不走了!正好也让弟兄们瞧瞧,俺们在前方拼死拼活,后方这些‘笔杆子’是如何刁难俺们的!”
赤裸裸的武力威胁!官僚系统的“规矩”在这些握有刀把子、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汉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那主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胡军侯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催办……”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偏厅。
胡军侯冷哼一声,目光倨傲地扫视全场,最后竟然落在了陈默(章默)这边。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面前那堆“甲胄修补”的木牍上。
他大步走过来,粗鲁地拿起一片木牍瞥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俺说怎地送来的甲胄尽是些破烂货!”他声音陡然提高,将木牍狠狠摔在陈默(章默)案上,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原来就是你这厮核验的?!拿这些废铁烂皮糊弄鬼呢?!知不知道就因为这破甲,俺营里多了好几个残废!”
浓烈的血腥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陈默(章默)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句话答错,对方那沙包大的拳头就可能直接砸过来!
“胡军侯息怒!”旁边的李卒史却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上前打圆场,“章卒史新来不久,业务生疏,定是核验时出了差错!我等这就重新核验,定给军侯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狠狠瞪了陈默(章默)一眼,示意他闭嘴。
胡军侯狐疑地看了看李卒史,又恶狠狠地瞪了陈默(章默)一眼,啐了一口:“呸!尽是些没用的蠹虫!赶紧的!若再敢以次充好,耽误了军务,老子认得你,老子的刀可不认得你!”
扔下这句威胁,他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到一边,像一尊煞神般杵在那里,等着“催办”的结果。
李卒史松了口气,转过头,对着陈默(章默)压低声音,语气却冰冷无比:“看见了吗?章卒史!这就是我等面对的!前方这些杀才,惹恼了他们,当场就能叫你血溅五步!而后方的上官,只会怪罪我等办事不力!”
“在这里,你想清清白白?独善其身?”李卒史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和警告,“那是找死!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有些字,不是你不想签就能不签的!”
“大家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别想跑!”他指了指那堆甲胄木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陈默(章默)案上其他乱七八糟的簿册,“把这些‘烂摊子’尽快收拾干净,该核的核,该定的定,才是‘自己人’该做的事。否则……”
否则,就不只是被军侯威胁,而是会被整个官僚系统排斥,甚至“处理”掉。
陈默(章默)看着李卒史那看似提醒实则威胁的嘴脸,又瞥了一眼那边虎视眈眈的胡军侯,最后目光回到面前这堆充斥着漏洞、贪腐和罪证的竹简木牍上。
烂摊子。真正的烂摊子。
前有狼,后有虎。同僚是笑面蛇,上司是冷面虎。
这就是大秦帝国的基层官僚现状?这就是支撑着那支虎狼之师的后方?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缓缓拿起笔,笔尖颤抖着,最终落向那片核验甲胄的木牍。
这一次,他似乎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