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坞堡谈判（上）（2/2）

墙头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这古怪的举动。

默夫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却有力。他写下的不是什么正式文书，而更像是一份极其简略且充满暗示的“契约”：

“今有刘将军麾默夫，与东乡里张氏少主盟：张氏助粮秣若干，以应军急。他日刘将军若得势，必保张氏乡土安宁，允其行商便利，是为报。若…若有他变，亦凭此契，另寻善果。天地共鉴。”

他根本没有写具体粮食数量，也没有写具体回报细节，一切都是模糊的、充满弹性的。更重要的是，他写下了“若有他变，亦凭此契，另寻善果”这句极其要命的话！这几乎是一份默认了可能失败并预留后路的“保险协议”！

写完后，他咬破拇指，在自己的名字迹潦草的木牍高高举起。

“此乃‘未来之契’！”默夫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末将以性命担保此契！少主可愿赌这一把？赌我刘将军前程，也赌我默夫，他日必有回报之能！若不成，此契不过废木一片。若成，它便是张家未来数十年安稳之基！”

这一刻，默夫将自己完全赌了上去。他赌张家少主有足够的野心和冒险精神，会看中这份“期货”的价值；他赌对方能看出这份契约背后所代表的、起义军内部某些人真实的、灵活务实的（或者说毫无原则的）生存策略；他更赌自己这副孤注一掷的表演，能暂时唬住对方。

风似乎都停止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小小的、染着血指印的木牍上。

墙头上的张少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块木牍，仿佛要透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穿默夫所有的内心。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垛口，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权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瘦猴、大牛连大气都不敢喘。狗子眼神闪烁，看着默夫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隐晦的敬畏。

终于，张少主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倨傲，多了几分真正的算计和审慎。

“好！”他忽然击掌道，“默夫先生是吧？有胆色！有见识！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

他不再称呼“军爷”，而是改口“先生”，态度已然大变。

“既然先生如此有诚意，我张家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时务了。”他挥了挥手，“放下吊桥！开侧门！请默夫先生入堡一叙！其余几位兄弟，也请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

沉重的吊桥在嘎吱声中缓缓放下。那扇包铁的侧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

默夫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又压了上来——他成功了，但也把自己和一张空头支票、一个危险的承诺彻底捆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三人，低声道：“跟上，都机灵点。”

然后，他率先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吊桥，走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侧门。

门内，是未知的宴席，也是更深的泥潭。

而他手中那块染血的“未来契”，究竟是通往生路的凭据，还是最终将他烧成灰烬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