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老戍卒”的酒(2/2)
几口浊酒下肚,黑夫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当年在大泽乡的“光辉岁月”,如何被秦吏逼迫,如何跟着陈王、吴广叔揭竿而起,如何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一路势如破竹……他的讲述充满了夸张的细节和个人英雄主义的吹嘘,但也能从中窥见当初那场起义的仓促、悲壮以及最初的那点朴素的反抗精神。
默夫默默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只是铺垫。
果然,吹嘘完往昔,黑夫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脸上露出了愤懑和不平的神色:“……可是兄弟,你看看现在!这陈县还是咱们当初想的那个陈县吗?啊?”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默夫脸上,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股怨气:“咱们当初提着脑袋造反,为的是啥?不就是活不下去,想给咱穷苦人挣条活路吗?可现在呢?朱房!胡武!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旧秦官吏!他们倒好,一个个穿绸裹缎,住进大房子,作威作福!把咱们老兄弟都抛到脑后了!”
他越说越激动,用力捶了一下地面:“还有陈王!唉!不是俺说,陈王如今也变了!光知道享乐,建那劳什子宫殿,听那些奸臣的谗言!远不如吴广叔念着咱们这些老弟兄!”
终于图穷匕见了。默夫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感慨和无奈:“唉,世道如此,我等小卒,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黑夫眼睛一瞪,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如同耳语,“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又有本事,连刘将军都看重你!俺们这些老兄弟就得抱成团!不能让那些外人把咱们的江山给夺了去!得让陈王知道,谁才是他最可靠的根基!得让吴广叔那样念着弟兄的人掌权才行!”
他紧紧盯着默夫的眼睛:“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俺看你不是一般人,你跟俺说句实在话,你对现在这陈县,对朱房胡武那些人,是咋看的?”
来了!最直接的试探!逼他表态站队!
默夫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附和“老兄弟”?立刻就会被打上吴广一系的标签,势必得罪刘将军和正在得势的朱房胡武。反驳?立刻就会和这些掌握着一定基层力量的“老兄弟”势同水火。
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那劣质的浊酒,辛辣的滋味刺激着喉咙,也刺激着他的头脑。他不能明确站队,至少现在不能。
放下酒碗,默夫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迷茫、疲惫和顺从的神情,叹了口气:“黑夫兄,你我都是小人物,能有什么看法?不过是听令行事,混口饭吃,求条活路罢了。上面的大人物们怎么斗,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咱们能把交给自己的差事办好,不让上官责罚,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已是万幸了。至于别的……不敢想,也想不了啊。”
他这番话,看似懦弱消极,毫无立场,实则是一种极高明的回避。既没有否定黑夫的话,也没有表示赞同,而是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只想苟活、无力也无心参与斗争的底层小卒,符合他刚刚“晋升”、根基未稳的身份。
黑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默夫会给出这样一番“没出息”的回答。他仔细打量着默夫,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隐藏,但默夫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诚恳和无奈。
黑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随之消散了些。他或许觉得默夫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点、但胸无大志的普通士卒,并非值得大力拉拢的对象。
“唉……也是……”黑夫自己也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索然,“这狗日的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他仰头将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碗顿在地上。
又闲扯了几句毫无营养的话,气氛已然冷落。黑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脸上恢复了最初那种夸张的笑容,但明显淡了许多:“行了,兄弟,酒也喝了,话也唠了,俺就不打扰你了!以后在营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俺!咱们老兄弟,就得互相帮衬!”
“多谢黑夫兄。”默夫也站起身,拱手道谢。
黑夫摆摆手,提着空酒坛,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黑夫消失在帐篷间的背影,默夫脸上的无奈和麻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这酒,果然不是白喝的。
“老兄弟”的拉拢和试探,刘将军的招揽和利用,朱房胡武的威势……陈县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他刚刚摆脱王麻子的直接压迫,立刻就陷入了更庞大、更危险的派系倾轧之中。
他就像一叶微不足道的扁舟,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任何一方涌起的浪头,都可能将他轻易拍碎。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从张家带回了那三车“催命”的粮食。
默夫缓缓走回自己的小帐篷,只觉得那身新换的号衣,沉重得如同铁铸一般。他知道,从黑夫找上门的那一刻起,他想要“苟活”的愿望,已经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