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流言四起(2/2)
“我可没说!你自己琢磨!粮草为什么总跟不上?援兵为什么总是迟迟不到?哼!”
这种将前线失利归咎于内部倾轧、甚至直指陈胜猜忌的流言,极其恶毒,也极其危险。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张楚政权看似庞大实则早已裂隙丛生的根基。
默夫在清点物资时,在押运粮草穿过营区的短暂路途上,总能捕捉到这些流言的碎片。它们有时来自几个聚在一起唉声叹气的老兵,有时来自两个交接物资时飞快交换眼神的低级军官,有时甚至来自那些看似麻木、只会埋头干活的役夫突然冒出的一句充满怨气的咒骂。
他发现,自己那身刘将军直辖的新号衣,仿佛成了一个特殊的通行证。有些人会因为他这层身份,在他靠近时立刻噤声,眼神躲闪。而另一些人,尤其是那些自称“老兄弟”的,反而会故意在他面前说得更大声,甚至试图从他这里探听“刘将军那边”对此是什么态度,仿佛他已经是刘将军的心腹,能够代表某一方的意志。
这种被无形力量推向舞台中央的感觉,让默夫如芒在背。他只能更加沉默,对任何试探都报以茫然和无知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刚刚走运、只想保住饭碗的小角色。
然而,流言并未因为他的沉默而止息,反而愈演愈烈。
一天傍晚,默夫奉命去军需官那里核对一批皮革的数目。刚走到那顶堆满杂物的帐篷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批皮子必须优先补给我们曲!弟兄们的鞋子都烂透了,马上天更冷,怎么打仗?”一个粗嗓门吼道,带着明显的焦灼。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带着官僚特有的冷漠和推诿:“王曲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库存不足!上面有令,要优先保障宫室营建和近卫军的需用!你们再坚持坚持!”
“放你娘的屁!宫室营建?近卫军?他们是在打仗还是在享福?老子的弟兄们在荥阳城下流血拼命,连双裹脚的好皮子都没有!这叫什么事!”粗嗓门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有本事去找上柱国说理去!我也是按令行事!”尖细声音毫不退让。
“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好!好个按令行事!你们就跟着那些蛀虫一起,把这大好局面败光吧!看等到秦军打过来,你们那些皮子能救谁的命!”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满脸虬髯、眼珠通红的中年军官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默夫。他狠狠瞪了默夫一眼,看到他那身号衣,似乎更怒了,啐了一口唾沫,大步流星地走了。
默夫站在帐外,能清晰地听到帐内那个军需官低声的咒骂:“……一群莽夫……懂个屁……”
这只是冰山一角。资源的极度匮乏与分配的不公,正在迅速激化着军中不同派系、不同阶层之间的矛盾。流言,正是这种矛盾在舆论上的投射。
又过了两日,默夫甚至听到一个更加荒诞却传播极广的流言:说是陈胜晚上睡觉常常惊醒,梦见有披甲的武士要杀他,因此对身边所有掌握兵权的将领都充满了猜忌,连吴广也不例外。
这个流言编得有模有样,细节生动,极大地满足了人们对权力顶层的窥私欲和解释内部矛盾的心理需求。它像野火一样蔓延,进一步动摇了军心。
默夫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这些流言背后,必然有各方势力在推波助澜,或是为了打击政敌,或是为了为自己攫取利益制造舆论,或是单纯出于怨愤和绝望。真相在无数张嘴巴的传递中早已扭曲变形,但其造成的破坏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整个陈县,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大厦,表面尚且维持着轮廓,内部却早已千疮百孔,在流言的蛀蚀和外部压力的摇晃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而他,默夫,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刚刚侥幸从废墟的底层爬上一个稍微显眼点的位置,却发现自己仿佛就站在这座大厦最脆弱的承重墙下,眼睁睁看着裂缝蔓延,却无处可逃。
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让人窒息。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