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溃兵的低语(2/2)
“假王(吴广)……”提到吴广,伤兵的语气复杂起来,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愤,“他常来营里……看我们……有时候看着那些伤号,他会叹气,眼睛红红的……他说……要坚持……破了荥阳,就能直捣咸阳……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可是……粮食越来越少了……一天就一顿稀的……伤了的兄弟,没药,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夜里悄悄拖出去埋了……连坑都挖不动了,就那么堆着……”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冷啊……晚上太冷了……好多兄弟没死在战场上,就这么冻死了……饿死了……”
“田臧将军……李归将军……他们开始还不说什么……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经常聚在一起……一谈就是半夜……我们底下人都传……说他们觉得假王……觉得假王不懂打仗……这么打下去……大家都得死绝……”
“再后来……军令就更严了……稍微抱怨一句,就可能挨鞭子……甚至……甚至掉脑袋……说动摇军心……”他恐惧地缩了缩脖子,“大家都不敢说话了……但心里都憋着火……都怕……不知道明天上去,还能不能下来……”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那天晚上……营里突然乱了起来……到处都在喊……说是秦军劫营……又说是自己人打起来了……田将军的人和李将军的人好像吵了起来……动刀子了……火光冲天……谁也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我腿就是那时候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箭射穿的……我趴在地上……爬……拼命爬……听到有人喊……喊什么‘清君侧’……‘诛奸佞’……还有……还有喊‘假王误国’的……”他猛地抓住默夫的手臂,指甲掐进默夫的皮肉里,眼中充满极致的恐惧,“乱了!全乱了!自己人杀自己人!比杀秦狗还狠!”
“我……我不知道爬了多久……遇到几个同样逃出来的兄弟……一起往东跑……不敢走大路……钻山沟……吃草根树皮……遇到秦军的游骑……又死了一批……就……就到这儿了……”他说完了,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默夫静静地听着,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这年轻伤兵平实却血腥的叙述,比他想象的任何碎片化信息都要完整和可怕。它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大厦将倾的图景:军事上的挫败、物资的极端匮乏、将领与主帅的严重分歧、底层士卒绝望的怨气、以及最终必然走向的内部火并和崩溃。
这不仅仅是前线的失利,这是张楚政权根基的彻底动摇。
“喂!你们!还在磨蹭什么!把这些废物都赶到南营去!快!”那名曲长又出现了,挥舞着鞭子驱赶着人群,也打断了默夫的思绪。
年轻伤兵被呵斥声惊动,恐惧地看了军官一眼,挣扎着想爬起来。
默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好活着。”然后站起身,对着走过来的曲长躬身道:“大人,这就去。”
曲长狐疑地打量了默夫和那伤兵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默夫最后看了一眼那重新陷入麻木状态的年轻伤兵,转身汇入混乱的人流。溃兵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溪流,汇入他早已冰寒的心湖,让他对这片名为“张楚”的土地即将到来的命运,有了再清晰不过的预判。
风暴,已不是即将来临,而是正在发生。陈县感受到的,不过是它边缘凄冷的雨丝。真正的雷霆,早已在荥阳城下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