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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饥馑之始,人间惨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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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那枚赤羽木牍,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日夜灼烫着楚默的神经。六百石的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甚至连绝望都变得奢侈——那需要力气,而他已筋疲力尽。

最初的几天,他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浑浑噩噩。每日依旧点卯,坐在空荡的官署里,对着空白的简牍发呆。县令避他如蛇蝎,同僚看他如瘟神,无人与他交谈,无人给他指令。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每一刻都是凌迟前的等待。

然而,官仓的空虚,如同一个巨大的创口,其恶果并不会因个人的麻木而延迟显现。它开始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方式,腐烂、发臭,最终弥漫至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是从市集开始的。

楚默如同被某种自虐的冲动驱使,开始机械地、每日一次地踱向那条曾经还算热闹的市街。最初的变化是细微的。粮店并未关门,但柜台后那些曾经堆满粟米、稻谷的围屯,肉眼可见地变得低矮、稀疏。店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冷漠。价格牌上的墨迹每日都在更改,数字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向上蹿升。

“粟米一斗,百二十钱?”楚默看着那仿佛是天方夜谭的数字,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依稀记得月前不过二三十钱一斗。

店主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用麈尾拂着空荡荡的柜台,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就这个价,爱买不买。明日……怕是这个价也没了。”

楚默默然。他看到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短褐的平民,在店门口徘徊了许久,伸着脖子看清价格后,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嗫嚅着,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得像被抽掉了脊梁。

又过了两日,粮店门口连价格牌都撤了。店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碾碎的米糠和飞扬的尘土。

“没粮了,真没了。”店主蹲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街面,“官仓没粮,外面的粮道也断了,听说到处都在打仗,抢粮……俺这点本钱,撑不住喽。”

楚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市集并未因粮店的萧条而冷清,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病态的“繁荣”。售卖各种替代品的地摊如雨后菌菇般冒了出来。

有卖各种干瘪野菜、粗糙树根、带着泥巴的不知名块茎的。有卖磨得极其粗糙、掺杂了大量沙石麸皮的“混合面”的。甚至有人将原本用于喂牲口的豆粕、酒糟拿出来,标上不低的价格售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腐烂和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讨价还价声变得尖锐而短促,人们的脸上普遍带着一种焦灼和戾气。为了一小捆发黄的野菜,两个妇人可以厮打得头发散乱,咒骂声刺耳难听。往日里常见的熟食摊子早已不见踪影,连卖柴薪的樵夫都少了——城外附近的林子,但凡能入口的东西,都快被扒光了。

楚默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离开市集,如同鬼使神差般,拐进了那些更为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的闾左陋巷。

这里的景象,才是真正的地狱图景。

低矮的土坯茅屋大多门窗紧闭,死气沉沉。偶尔有门吱呀一声推开,出来的多是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孩童,挺着因营养不良而肿胀的肚子,肋骨根根凸出,像一群小小的、行走的骷髅。他们看到楚默这个穿着吏服的生人,眼中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小兽般的惊恐,迅速缩回门后。

巷口,一个老人靠着斑驳的土墙坐着,头深深垂下,花白的头发枯槁如乱草。一个看起来是他儿子的中年男子,正试图将一碗几乎是清可见底、飘着几片烂菜叶的糊糊喂到他嘴边。老人嘴唇翕动,却连吞咽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滴进碗里,没有激起丝毫涟漪。那中年男子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更深的巷子里,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断续的哀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人心。那哭声里蕴含的绝望,比市集上的喧嚣打骂更令人窒息。

楚默不敢再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寒意。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负罪感,混合着无力的悲悯,像冰冷的淤泥,堵塞在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是他……是他亲手打开了官仓,送走了最后一点可能平抑粮价、赈济灾荒的粮食。虽然是被逼无奈,虽然他自己也命悬一线,但那结果,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这些最卑微、最无助的人身上。

“狗官……”

一声极轻微、却充满刻骨恨意的咒骂,像毒蛇的信子,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缝里钻出来,倏地钻进楚默的耳朵。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门缝后,一双充满血丝、饱含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楚默的心脏像是被那只眼睛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狼狈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那声“狗官”,并非指他一人,而是对所有穿着这身吏服、代表着那个无情榨取机器的人的统称。但他无法辩解,无法开口。在那双眼睛里,他就是帮凶,就是夺走他们最后希望的“官”的一部分。

民怨,如同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无声无息,却迅速蔓延。它们不敢直接冲向军爷的刀剑,不敢指责远在天边的项王,只能将这滔天的怨愤,倾泻在近在咫尺、同样卑微却更好欺负的县府小吏身上。

楚默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令人窒息的小巷。

他回到相对宽敞的街道上,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路边,一个母亲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大得惊人的、毫无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母亲的嘴唇干裂,哼着不成调的、沙哑的摇篮曲,轻轻摇晃着怀中的骨肉,眼神却早已涣散,仿佛灵魂已提前去了某个没有饥饿的地方。

楚默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对母子,看着孩子那双空洞的眼睛。

官仓的空洞,数据的冰冷,司马校尉的鄙夷,县令的怨毒,系统的嘲讽……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在这具小小的、正在缓慢熄灭的生命之火面前,都变得虚幻而遥远。

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所有的麻木和自我保护。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那间同样冰冷的官署。

他需要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徒劳。

哪怕……只是为了减轻一点点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名为“负罪”的重负。

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那少得可怜、几乎从未动用过的俸禄——一小串锈迹斑斑、价值不明的“半两”铜钱,以及几匹质地粗劣、颜色黯淡的布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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