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无声的送别(1/2)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仿佛每一下心跳都拖着沉重的镣铐。项默靠在那散发着霉味和牲畜粪便气息的土墙上,肋下的伤痛由最初的尖锐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灼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残破与现实的残酷。
他没有再排练。所有的台词、动作、表情,都已在他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熟练得如同呼吸。此刻,他更像一个老僧,在入定中等待着最终的“顿悟”——物理性的那种。
帐篷外,辎重营的喧嚣规律性地起伏。清晨是牲畜的嘶鸣和车轴的吱嘎,白天是民夫和辅兵粗鲁的吆喝、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各种物资搬动、堆积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大营底层运行的背景噪音,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却也反衬出项默所在这个小帐篷的死寂。
偶尔,会有其他士兵或低级军官经过帐篷附近。他们的脚步声会在帐篷外短暂停留,伴随着压低的议论,如同苍蝇的嗡嗡声,挥之不去。
“……就是这里面?那个丢了甬道的项都尉?”
“啧,看着挺惨,听说带去的人没剩几个……”
“活该!没那本事逞什么能?连累那么多弟兄……”
“小声点!听说他跟钟离将军那边……”
“……反正啊,这口锅是背定了……”
这些议论,项默听得断断续续,但并不妨碍他拼凑出外界对他的普遍看法——一个无能、倒霉、即将被用来平息上头怒火的完美替罪羊。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虽然他们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真相”。
“环境音分析:宿主正享受‘千夫所指’式沉浸体验。舆论风向:一边倒的批判。生存环境评估:社会性死亡(已完成),物理性死亡(加载中…99%)。”
晌午过后,帐篷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黑豚那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焦虑的声音:“屯长!屯长你还好吗?”
守在帐篷外的士兵似乎拦了一下,但黑豚显然没理会,直接掀开帘子钻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半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腌菜。
“屯长,吃点东西。”黑豚把碗递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他娘的,连伤兵饭食都克扣!”
项默看着那碗清汤寡水,摇了摇头,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弟兄们怎么样?”
“都安顿下来了,伤重的也找了医官……虽然那医官也就随便糊弄一下。”黑豚闷声道,随即又急切地说,“屯长,我打听过了,钟离将军那边没什么动静,大王那边也……要不,我去求求情?或者,我们跑……”
“黑豚。”项默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别做任何多余的事。”
黑豚看着项默那双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的眼睛,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屯长已经接受了命运,或者说,已经做好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准备。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粥碗又往前递了递:“多少吃点,有力气……才……才能……”
才能什么?才能更好地去死吗?这话他说不出口。
项默看着黑豚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过碗,勉强喝了两口那寡淡无味的粥水。粥是温的,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体内的寒意。
黑豚看着他吃完,默默收起碗,低声道:“我就在附近,有事……您喊我。”说完,深深地看了项默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才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这大概是最后的送别了。项默想。来自这个憨直、忠诚的部下。
下午,帐篷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而且步伐沉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帘子被掀开,光线涌入,映出钟离昧高大的身影。他没有穿全套甲胄,只是一身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将气息依旧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阴暗帐篷里靠在墙上的项默。
项默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动作因伤痛而显得格外艰难和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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