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然而,与文学社长的下午茶总是充满了剖析与理念的交锋(2/2)
西松奈从稿纸上抬起目光,单片眼镜后的褐色眼眸闪过一丝赞赏,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剧本暂时放下。
“南鸣律同学也知道那个案子?”
“嗯。”南鸣律将文学社的剧本合上,“是亚人自治区刚刚建立、秩序未稳的时候吧,在一条多种族混居的旧街区开始出现连环杀人案,受害者都是草食亚人,死状惨烈,有明显的被啃食痕迹,但每个现场或附近,都会有一朵不起眼的白色蔷薇,所以又被称之为‘蔷薇杀人案’。”
“没错,就是那个案子。”西松奈端起已经温下来的牛奶,双手捧着,“虽然每个尸体都有被啃食和撕咬的痕迹,现场也刻意布置得充满肉食亚人的气息,但最后凶手被抓到后,却是一个林麝亚人。”
“那是一种小型草食亚人,他故意在尸体上伪造出那些痕迹,甚至冒险弄来肉食亚人的毛发和唾液污染现场,目的……就是为了让警方的调查方向,彻底锁定在街区的肉食亚人身上,引发清洗,报复他心目中‘该为一切不幸负责’的群体。”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但内容本身已足够沉重。
“为什么选择这个案例?”南鸣律问,“它和当前校园内因‘食杀案’引发的恐慌,表面看并不完全对应。”
西松奈轻轻放下杯子,指尖抚过《蔷薇街纪事》的封面。
“因为它揭示了恐慌背后,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东西。”她的目光变得认真,“当恶性事件发生,尤其是当它似乎契合了某种固有的偏见,比如‘肉食亚人都很危险’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最简单、最符合预期的答案,这种情绪和认知惯性,本身就可能被利用,成为另一种暴力的源头,真正的‘怪物’,有时候未必长着最锋利的牙齿。”
“你们的剧本,处理的是‘眼前’的问题,一个确实犯下罪行的肉食亚人,以及如何面对他、划定界限,这很重要,是现实的应对,而我们的剧本,想探讨的是‘背后’的阴影,偏见如何制造冤狱,恐惧如何蒙蔽双眼,以及,罪恶有时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形态出现,林麝亚人凶手,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利用了社会的偏见,自己也成为了偏见的化身。”
“选择这个案例,风险很高。”南鸣律客观地指出,“可能会让读者感到困惑,甚至质疑剧本的立场。尤其是在当前的气氛下,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在替真正的施暴者开脱,或者转移焦点。”
“我知道。”西松奈坦然承认,“文学社内部也有过激烈争论,但最终,我们还是决定提交这个,因为我们认为,提醒人们警惕‘标签化’的思维和由恐惧催生的盲目,与谴责具体的暴力罪行,同样重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是对冲,而是补充。”
“话说,你们的剧本……尤其是关于反派的动机和背景描述,能看出修改的痕迹,现在这个版本……更加‘功能明确’了。”
她抬起眼,透过单片眼镜看向南鸣律,温润的褐色眼眸里带着了然:
“想必,是乙辻光部长让你按照这个方向修改的吧?”
南鸣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部长的判断是,这样更符合当下情境的需求。”
“果然如此。”西松奈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意味,“这很符合她的风格,目标清晰,行动高效,总是能做出最‘正确’或者说最‘合适’的选择。”
她端起牛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过……比起这个决定本身,我更好奇的是,南鸣律同学,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关于这个修改,关于反派这个角色,关于……这场食杀案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南鸣律的反应。
“抛开部长的要求和现实的考量,你个人的、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咖啡的苦涩香气在鼻尖萦绕。
他的想法?最初构思那个充满矛盾与悲剧性的反派时,他确实试图去理解那种在绝望与憎恨中崩坏的心理轨迹,修改后,那种复杂性被剥离了,角色变得扁平,但也确实更便于被观众理解和定位,这中间存在一个选择。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完成委托,解决问题,这是工作。”
西松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南鸣律有些意外的事。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拉高了制服衬衫的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自己颈侧白皙的皮肤,那里,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规律地跳动。
“如果,我给南鸣律同学你现在撕开我喉咙的机会,你会做吗?”
这个问题过于突兀和莫名其妙,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手指轻按的位置。
“……那种事怎么可能。”
“嗯。”西松奈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松开了拉着衣领的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驯而含蓄的微笑,“就是这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南鸣律:
“即便是像你这样的鳄鱼亚人,拥有轻易就能做到这件事的生理条件,也不会好端端地、毫无理由地想要撕开别人的喉咙,对吧?‘想要伤害’和‘有能力伤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食杀案,还有最近校外那些让所有人不安的事件……它们背后的动机,不应该,也不能被简单地归结为‘因为你是肉食亚人,所以你天生就想伤害草食亚人’这样粗暴的二元对立,一定有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可能是极端的个人仇恨,可能是扭曲的心理问题,可能是社会结构性矛盾挤压下的爆发,甚至……可能是像‘蔷薇杀人案’那样,是有人故意引导、嫁祸,想利用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达到别的目的。”
“将问题简化为‘食性对立’,有时候是一种偷懒,也是一种危险,它会掩盖真正的问题,让猜忌和恐惧在群体间蔓延,让像你我这样的‘不同’,变成彼此提防和伤害的理由,而这,或许才是比单独几起暴力事件本身,更值得我们警惕的东西。”
“这只是你的推测,而且不一定是校方想要的,这毕竟只是学校的舞台剧剧本,不是全球的巡回演出。”南鸣律说道。
“是的,只是推测,并且可能不是学校想要的。”西松奈坦然承认,“但思考多种可能性,总比盲目接受最表面、最符合偏见的那一种,要更有意义一些,不是吗?尤其是在创作里,也在……生活里。”
她看了看时间,将杯中剩余的牛奶喝完,然后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耽误南鸣律同学太久啦。”她站起身,将文学社的剧本文件夹仔细收好,挎上帆布包,“麻烦你把我们的剧本带回去给乙辻光部长,期待戏剧社的最终选择。”
南鸣律也站起身,拿起编辑部的剧本和那份《蔷薇街纪事》。
“我会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