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采样(下)(2/2)
绿光所及之处,石化的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灰白的石质从边缘开始消退,血肉的颜色重新浮现,皮肤重新变得柔软湿润,嘴角的肌肉抽搐着恢复了知觉。
不到片刻,男人就再也没有半点石化的样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张着嘴,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嘶哑的、重获新生的呼吸。
那只原本石化的眼睛里,瞳孔重新聚焦,看向了七玖。
七玖没再关注他,直接站起来,走回腐柳旁边,把那颗绿水晶轻轻地塞回了树皮的裂缝里。
她甚至还贴心地用双手把撕开的树皮合拢,拍了拍,确认它不会裂开。
腐柳在她手掌下微微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整棵树的枝条都在发出一种细碎的、发颤的簌簌声。
做完这些,七玖拍拍手,转身继续往腐柳深处走去,边走边重新拾起之前的思考——怎么才能弄到小一点的、方便携带的样品。
她身后,那个刚从半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的男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张着嘴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影在粗壮的腐柳之间越来越小,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抬了抬手,嘴唇翕动,喉咙里涌上一个“等”字。
但他停住了。
那个字卡在舌尖上,不知被什么力量按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腐柳的重重阴影里,最终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埋在土里的下半身,默默地开始用双手挖土。
指甲嵌进潮湿的泥土里,一下一下地刨着,想着尽量把自己快点弄出来。
七玖在腐柳林里逛了很久。
她一棵一棵地看,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找。
有的枝条太粗,折不动;有的虽然细一些,但摘下来就是枯死,根部渗出黑色的汁液,显然没法带走。
她在林子深处转了又转,扒开灌木,翻看树根,甚至连地上的枯枝都捡起来看了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最后,她在一棵特别粗壮的老腐柳前面停下脚步,叉着腰,仰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
枝条们在她的注视下不自然地僵住了,像一群被抓到偷吃的小孩,一动不敢动。
她决定问问它们。
但腐柳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这些古老的树有自己的作息,大多时候它们会把意识沉进根系的深处,只留躯壳在阳光下打着盹,只有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也就是中午才会醒来一会儿。
七玖知道这个规矩,所以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等。
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她就那么站在腐柳林里,背靠着一棵小树,双手抱在胸前,一点儿也不着急,像在等一个睡午觉的朋友自然醒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一格格地挪过去,风偶尔过来串个门,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耐心极了,甚至算得上很有礼数。
终于,正午的太阳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腐柳醒了。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所有树的枝条在同一时间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时睫毛的第一次抖动。
然后,树冠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类似叹息的窸窣声,那是它们互相打招呼的方式。
七玖仰起脸,声音晴朗地问:“打扰啦,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小一点的孩子让我带走呀?就一株就好,我有点事需要用一下下,到时会还回来的。”
腐柳林安静了。
那是一种刻意的、心照不宣的安静。
所有树都听见了,但没有一棵树做出反应。
枝条不摇了,树皮上的黏液也不渗了,连风似乎都识趣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它们集体装死。沉默得理直气壮。
七玖等了片刻。
又等了片刻。
安静依旧,腐柳们用沉默投票。
七玖没有多说什么,她直接走向离她最近的那棵腐柳。
步伐不快,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棵树在她靠近的过程中,树冠开始极其细微地颤抖,枝条不自觉地往回收卷,像一个人努力往后缩的脚尖。
七玖走到它面前,站定,抬起手。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树皮。
那棵树动了。
它的一根枝条,一根平时倒埋在泥土深处的暗根,猛地从地里抽了出来,带起一阵泥土的碎屑。
那条暗根不断延长,像一条褐色的蛇,贴着地面迅速游走,一直延伸到院子的一个偏僻角落,然后一头扎进泥土里,开始用力地、疯狂地挖掘。
泥土翻飞。
不出片刻,那条暗根从土里拽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株腐柳小苗。
大约只有七玖的手掌那么高,通体是嫩绿色的,两片稚嫩的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苗的根部包裹在一团湿润的黑色泥土里,根须还在空气中胡乱地蹬着,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小动物。
小苗在疯狂地扭动。
它刚从泥土里被挖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迫见光了。它用力地挣扎,叶片一张一合,根须一伸一缩,整株苗扭得像一条离了水的泥鳅。
然后,七玖听到了它们之间的对话。
那是腐柳的语言,没有声音,只有根须之间传递的、地下的震动。
但七玖就是能听见。
“你这个杀千刀的老东西!”小苗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琴弦,“你居然为了保自己的命把亲生的苗往外卖?你还有没有诡性!你还有没有脸皮!你这个根烂到芯的老不死!”
它骂得又急又快,词都不带重样的。
大腐柳沉默了一瞬,那根拽着小苗的暗根虽然还在往前递,但动作里明显带上了一种心虚的僵硬。
片刻后,大腐柳只回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很沉着,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漠的智慧。
“死小腐柳不死大腐柳。”
小苗炸了。
它整个苗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叶片气得直接从嫩绿转成了墨绿色,叶尖泛起了愤怒的深紫色。
它在空中疯狂地扭动,根须乱舞,骂出来的话更加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