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最后的信徒(1/2)
林寻在下水道里坐了一夜。
烧毁的终端还冒着一股焦糊味,像一条被烤熟的死鱼,趴在桌上,屏幕黑得很彻底。
这玩意儿跟着林寻从第一卷一路杀到现在,拆过监控,骗过系统,坑过守卫,炸过梦境。
结果最后死得挺憋屈。
被程宪隔空一巴掌抽成了电子骨灰。
林寻盯着那块黑屏,嘴角动了动。
想骂两句。
没骂出来。
不是没词。
是骂了也没观众。
真相直播被掐断,市民集体转头去期待庆典,程宪还顺手把他的反击包装成了全城压力测试。
这操作,简直离谱到奶奶家。
林寻以前觉得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
现在才知道,不要脸也分段位。
他那叫街头杂耍。
程宪那叫企业级解决方案。
林寻抬手,把报废终端上的一枚储存芯片抠了下来,塞进兜里,撑着墙站起身。
胃里空得发疼。
胳膊上还有昨晚反噬留下的电灼伤,皮肉卷着黑边,稍微一动就像有人拿牙签在神经上蹦迪。
挺好。
至少疼是真的。
这年头,连疼痛都比真相更有存在感。
林寻从排污管道里钻出去,踩着满地黏腻的污水,走向待净化区更深处。
外面的城市正在为庆典预热。
秩序区的方向,白色灯带一圈圈亮起,远远看过去,像有人给一坨烂肉裹上了精致包装纸。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宣传曲。
歌词很简单。
新都,新生,新希望。
听多了脑壳疼。
废墟这边却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弃的垃圾桶。
几个流民蹲在断墙底下,手里捧着系统发放的最低配营养剂,喝一口,看一眼秩序区的方向。
眼神比狗还乖。
林寻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几道目光先是一紧,接着迅速低下去。
没人敢喊。
也没人敢举报。
不是良心发现。
是最近程宪把悬赏系统升级了。
举报林寻必须上传实时定位,还得承担虚假举报扣分风险。待净化区这帮人,连稳定信号都没有,想卖他都卖不出好价钱。
这就很现实。
人性不是突然变好了。
只是交易接口暂时掉线。
林寻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需要零件,需要一个能绕过主网的新终端,需要足够脏、足够老、足够没人愿意碰的旧时代线路。
程宪的秩序太干净。
干净到所有新东西都在他的视线里。
那就只能往旧东西里钻。
往城市的肠子里钻。
往它曾经不愿承认的粪坑里钻。
走过三条坍塌的街,林寻来到一片旧守卫站废墟。
这里曾经是城市安全部队的临时指挥点。
第一卷里,守卫队长卫道就在这里带人追杀过他。
那会儿的卫道,制服笔挺,枪口稳得像教科书,张口闭口就是职责、秩序、保护市民。
林寻当时还挺欣赏这人。
蠢是蠢了点。
但蠢得很有职业精神。
砸碎这种人的信念,节目效果通常不错。
后来林寻也确实砸了。
砸得特别碎。
卫道亲眼看见自己保护的市民为了抢进入梦境的名额,互相推搡,互相出卖,最后还把责任全扣到守卫队头上。
林寻站在高处,给这位队长补了最后一刀。
他说,你看,你守的不是人,是一群会呼吸的剧情道具。
卫道当场崩了。
眼神空得像断电的摄像头。
林寻以为这人早死了。
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闻到一股熟悉的倒霉味。
旧守卫站门口,有个影子蹲在地上。
那人披着一件破到看不出颜色的制服外套,头发打结,胡子乱得像被老鼠开过会。
一只手握着半截警棍,另一只手在地上用碎石画着什么。
一圈。
又一圈。
画完擦掉。
擦掉再画。
林寻停在三米外,眯起眼。
“哟。”
那人手上的动作顿住。
林寻低头看着那张脏得快没人样的脸,笑意一点点爬上嘴角。
“这不是卫队长么?”
影子慢慢抬头。
卫道的眼睛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还剩一小点亮。
像废墟里没灭干净的火星。
林寻啧了一声。
“混得不错啊。以前带队巡城,现在带虱子巡逻。职位没降,就是管理对象更自由了。”
卫道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林寻绕着卫道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地上的图案上。
那不是随手乱画。
是秩序区的环形边界。
一圈一圈,画得很准。
中间还有十二座闸门的位置。
每一处,都被卫道用石子狠狠戳出一个坑。
林寻挑眉。
“你还惦记着进去?别啊,以你这造型,身份认证一扫,系统都得给自己洗眼睛。”
卫道终于开口。
嗓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我没想进去。”
林寻脸上的笑顿了顿。
“哦?”
这答案有点不符合废墟群众平均智商。
林寻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卫道画的环上加了一笔,像给新都画了条歪脖子围巾。
“那你画它干什么?暗恋程宪?想给人家设计庆典路线?”
卫道低下头,手指抹过地上的线。
“我在记它怎么长出来的。”
“长出来?”
“第一天,是避难所。”
卫道的手指点在最外圈。
“第二天,是闸门。”
指尖移向内圈。
“第三天,是积分。”
又一点。
“第四天,是服装。”
“第五天,是话术。”
“第六天,是庆典。”
卫道抬起眼,声音很轻。
“它不是建城。它是在把人一点点磨平。”
林寻眸子动了动。
周围几个流民听见这句话,立刻往后缩。
一个瘦高男人小声骂道:“疯子,别乱说!被系统听见会扣分的!”
旁边女人赶紧捂住孩子耳朵,像卫道吐出来的不是话,是瘟疫。
林寻看向他们。
那几人立刻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很经典。
对真相过敏,对积分上瘾。
林寻忽然觉得这个废墟比秩序区还搞笑。
里面的人为谎言欢呼。
外面的人连质疑谎言都要压低声音。
他重新看向卫道。
“有点意思。继续。”
卫道攥紧那半截警棍,指节脏得发黑。
“睡美人的梦是假的。”
“废话。”
“可梦里的人会哭,会怕,会恨。有人为了虚假的爱发疯,有人为了虚假的荣耀拔刀,有人为了虚假的孩子去死。”
卫道的眼神晃了一下。
“假的东西里,还有人的反应。”
林寻没说话。
卫道抬手指向远处的秩序区。
那片白光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安静,漂亮,没有一点裂缝。
“那里不一样。”
“那里的人笑得很准。”
“鞠躬的角度很准。”
“说谢谢的时间也很准。”
“孩子摔倒了,先看手环有没有扣分,再决定哭不哭。”
“丈夫拥抱妻子前,会确认今天的亲密行为额度还有没有剩。”
“有人悲伤,系统给他推送舒缓课程。”
“有人愤怒,系统给他安排情绪冷却。”
“有人想问为什么,旁边所有人都会提醒他,注意优雅。”
卫道说到这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难听得像生锈门轴。
“林寻,我以前以为你是最烂的东西。”
林寻眉头一挑。
“谢谢,评价挺高。”
“你把人往泥里拽。”
卫道盯着他。
“你逼他们露出贪婪、恐惧、怯懦和恶心。你喜欢看他们崩溃,喜欢听他们惨叫,喜欢把所谓的体面撕开。”
“准确。”
林寻点点头。
“建议加入个人简介。”
卫道却没笑。
“可被你撕开之后,里面至少还有东西。”
林寻手里的碎石停住。
卫道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稳。
“程宪不撕开人。”
“他把人缝上。”
“把嘴缝上,把眼睛缝上,把心也缝上。”
“缝得很漂亮。”
“没有血。”
“没有痛。”
“甚至没人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一阵风从断墙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灰,扑在两人脸上。
林寻没有躲。
卫道也没有。
废墟里那几个流民却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他们看着卫道,眼神从嫌恶变成了惊恐。
这可比骂程宪严重多了。
骂人顶多扣分。
这家伙是在否定整个新都。
妥妥高危思想。
一个年轻人咬了咬牙,偷偷摸向怀里的破通讯器。
林寻连头都没回,手中碎石飞出去,啪地砸在那通讯器上。
通讯器当场裂成两半。
年轻人吓得脸都白了。
林寻懒洋洋地看过去。
“别急着举报。信号不好,上传失败还扣你诚信分,多亏啊。”
年轻人嘴唇哆嗦,抱着碎通讯器缩回墙角。
其他人立刻低头装死。
这一下,卫道反而笑了。
“你还是这样。”
“怎样?”
“坏得很有人味。”
林寻差点被这句话逗乐。
这年头,被前守卫队长夸有人味,简直比被系统通缉还稀奇。
“卫队长,你这精神状态挺创新啊。被我玩坏一次,被程宪熏陶一轮,居然进化出哲学思维了?”
卫道低头看着地上的环。
“我去过闸门。”
林寻眼神一凝。
卫道慢慢卷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被蓝光扫描灼出的痕迹,呈细密网格状,像某种烙印。
“系统说我符合条件。”
林寻这次真愣了一下。
“你?”
“衣着整洁度不够。但他们给了我清洁包。”
“情绪稳定性不够。但他们给了我镇定贴。”
“文明用语不够。但他们说可以训练。”
卫道咧了咧嘴。
“他们很欢迎我。前守卫队长,熟悉城市结构,有管理经验,有服从记录。系统给我的评估是,可修复优质资产。”
林寻眨了眨眼。
“哇哦。优质资产。比我这病毒高级多了。”
卫道没有接茬。
“我差一点就进去了。”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像又看见了那扇白色闸门。
“门后很干净。”
“有人递给我新制服。”
“有人告诉我,只要我愿意接受心理重构,就可以重新成为秩序的一部分。”
“我问他们,过去那些死掉的人怎么办。”
“接待机器人说,历史伤痛会被温柔归档。”
“我问那些被梦境毁掉的人怎么办。”
“它说,个体创伤会纳入公共复原计划。”
“我问我犯过的错怎么办。”
“它说,罪责感属于低效情绪,可以通过认知清洁逐步消除。”
卫道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恶心。
“林寻,它想让我忘。”
“不,是比忘更可怕。”
“它想让我不再觉得那些事重要。”
林寻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卫道抬头,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我恨你。”
“这句我爱听。”
“我每天都想杀你。”
“排队的人挺多,建议领号。”
“可我更怕有一天,我不恨你了。”
卫道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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