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废土的第一声钟鸣（1/2）
痛。
这是林寻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受。
不是某一个点的痛。
是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用最尖锐、最原始的方式，向大脑传递着同一个不堪重负的信号——“崩坏”。
他试着分析这具身体的“差评”报告。
左腿的股骨，断了。在被那个因庆典被打断而恼羞成怒的市民，用金属垃圾桶砸中的时候。断裂的骨茬刺穿了焦黑的裤管和血肉，与粗糙的沙砾进行着最亲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
右臂的肱骨也断了。在被另一个路人用铁管横扫时。此刻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着，像一截被强行从活树上掰断的枯枝。
左右双肩的关节早已脱臼。被那两台重装执法机器人锁住双肩，死死下压的瞬间，肱骨头就被硬生生挤出了关节盂。
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在被程宪一脚踹出穹顶，砸在废土岩石上时，毫不意外的倒插进了肺叶深处。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把生锈的铁刀，在胸腔里缓缓的搅动，带出一串细小的、代表生命在流逝的血泡。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后背那些被莉莉用螺纹钢筋扎出的十几个血洞里，灌满了冰冷的黄沙。
沙粒子随着肌肉的每一次无意识抽搐，研磨着翻开的皮肉与断裂的神经末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温度足够低。
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几乎在一瞬间就冻结了他身上所有的开放性伤口。还在流淌的鲜血凝固成暗黑色的、坚硬的血痂，像一层拙劣而冰冷的胶水，勉强将这具即将散架的身体粘合在一起。
失血的速度被大大减缓，让他不至于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死去。
但这也意味着，他将以最清醒的状态，承受这千刀万剐般的痛苦，直到身体的热量被彻底耗尽。
狂风在耳边呼啸，发出鬼哭般尖锐的嘶鸣。
那不是普通的风。
是废土的“呼吸”。
风里裹挟着无数肉眼难辨的、锋利的金属碎屑，那是旧时代崩塌时被碾碎的文明残骸。它们如同亿万只看不见的食人鱼，疯狂的撕咬着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林寻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翻个身，将自己那张被高温机油烫得半生不熟、又在沙地上被拖行了半张脸皮的脸，从扎人的砂石里抬起来。
视野里是一片单调的、病态的暗黄色。
无穷无尽的黄沙在狂风中翻涌，像是永不平息的海洋。
他用尽全力，才能让眼皮不被凝固的血块彻底黏住。
咚。
一声钟鸣。
不是风声，不是身体骨骼在低温下发出的呻吟。
那声音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地底，又仿佛来自天空。它轻易穿透了狂风的嘶吼，精准地、不容置疑地，直接敲击在林寻的耳膜上。
这是第二卷结尾时，将他从昏迷中震醒的那声钟鸣。
钟声的余波还未散尽，远方的地平线发生了变化。
一座漆黑的尖塔，如同深海巨兽探出海面的脊骨，缓缓的、一节一节的，从翻涌的黄沙之下升起。
它太高了，高得不合常理，刺破了昏黄色的天空。
它太黑了，那种纯粹的、不反光的黑色，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连同人的视线一起吞噬进去。
塔的尖顶，一面同样漆黑的旗帜在狂风中猛地舒展开来。
旗帜的中央，绣着一个纯白色的图案。
一只紧闭的眼睛。
林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只眼睛，和他刚刚从那具尸骷胸腔里掏出来的、藏在怀里的硬盘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却极有规律的信号，从那座黑塔的顶端传来。
那信号如同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在死寂的、只有风声的废土之上，这规律的心跳声，成为了唯一的、活着的证明。
林寻干裂的、满是血痂的嘴唇，艰难的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那该死的、对“未知”和“规则”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
这地方不是地图的尽头。
这里是新地图的开端。
“喂。”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沙哑的声音像是两片浸了血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还活着吗，卫队长？”
不远处，一具同样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尸体”，是他呼唤的对象。
卫道。
前“沉睡之城”荆棘守卫的队长，一个将“秩序”和“守护”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现在，他只是一个信仰崩塌后，连求死都做不到的可怜虫。
他的伤势比林寻好不了多少。脊椎在被踢出穹顶时，砸在了一根废弃的金属桩上，几乎对折。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像破麻袋一样瘫在那里。
听到林寻的声音，卫道的眼皮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睁开眼。
对于一个失去了信仰支柱的人来说，死亡或许是比忍受这种无意义的痛苦更好的选择。
“看来是死了。”
林寻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也好，一个人上路，还轻松点。省得还要考虑怎么分一块不存在的营养膏。”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臂，撑着地面，试图将自己的上半身抬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牵动了他身上至少十七处严重的伤口。
剧痛如烧红的铁水般，瞬间浇遍了全身的每一条神经。林寻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又在下一秒被低温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他没有停下。
就在这时，一只同样布满伤痕、沾满沙砾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力气很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濒死前的抽搐。
是卫道。
他睁开了眼，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迷茫。
“去……哪里？”
卫道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像是从漏气的肺里挤出来的几个音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林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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