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庄提前(1/2)
画雨被带走以后,栖雪院安静得出奇。
院门上了闩,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守在门内。郑妈妈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却始终盯着正房与东厢之间的动静。
方才还在洒扫的小丫鬟都被调走了。风吹过空院,竹帘时不时撞一下廊柱,发出单调的轻响。
沈知微回到自己房中,先把窗推开一条缝。
从这里能看见院墙外半株榆树。树下原有一道供花匠出入的小门,如今也挂上了锁。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问:“画雨会被带到哪里?”
画云正在替她重新梳发。闻言,手里的木梳停了一下。
“多半先关在西跨院的小屋里。”画云没有用空话安慰她,“太太若真要重罚,会等老爷消了气再发落。眼下只是看住她,不会立刻打卖。”
沈知微从铜镜里看着画云:“你怕吗?”
画云低下眼,继续替她把长发一缕缕梳顺。
“怕。”她答得坦白,“可奴婢更怕大姑娘像方才那样,什么都不顾了。”
沈知微怔了怔。
画云将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梳繁复的少女髻,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固定。
“大姑娘从前遇事,总要在心里想许久。今早醒来却像身后有火在烧,一步也不肯停。”画云扶正玉簪,抬眼与镜中的她对视,“奴婢不知道大姑娘梦见了什么。可您若真想带姨娘走,就得先让自己站稳。否则您今日护画雨,明日护奴婢,后日还要护姨娘,最后谁都护不住。”
她说完便垂下眼,像是觉得自己越了身份。
沈知微却久久没有出声。
前世画云死前,也曾劝她不要再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那时她没有听懂。她只觉得只要自己再谨慎一点,再能忍一点,身边的人便会少受些苦。
可忍耐从未让李崇晦停手。
而今日的冲动,也没有让父亲退让。
“你说得对。”沈知微轻声道。
画云手上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痛快地承认。
“是我急了。”沈知微抬手碰了碰镜中少女的脸。皮肤细嫩,眼尾仍因方才的情绪泛着薄红,与前世那张枯槁面孔判若两人,“我以为只要把话说出来,事情就会不一样。”
“话说出来,自然会不一样。”画云替她理平衣领,声音很稳,“只是未必立刻变成大姑娘想要的样子。”
沈知微转过身,看了她片刻。
“画云,你去叫郑妈妈。”
画云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门。
不多时,郑妈妈挑帘进来。她大约以为沈知微终于知道怕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慈和的笑。
“大姑娘可是想通了?”她问,“老爷总归是疼您的。您只要去正房向林姨娘认个错,再给老爷写几句悔过的话,这一场风波也就过去了。”
沈知微坐在窗下,没有请她坐。
“画雨是我的丫鬟。”她开门见山,“她方才并未冲撞父亲,只是护主心切。你让人放她回来。”
郑妈妈笑容不变:“这事奴婢做不了主。”
“那便劳妈妈去问能做主的人。”
“大姑娘……”
“我不让你白跑。”沈知微取下腕上一只赤金缠枝镯,放在桌上。
金镯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郑妈妈的眼睛不自觉地跟了过去,嘴上却道:“大姑娘这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奉命当差,哪里敢收您的东西。”
她说着不敢,脚下却没有退。
沈知微看在眼里,慢慢将金镯向前推了半寸。
“不是给你。你替我交给画雨。”
郑妈妈的目光顿时警惕起来。
“她跟了我多年,忽然被带走,身上什么都没有。”沈知微语气平静,“这只镯子给她压惊。你可以当着婆子的面交,不必同她单独说话。”
“一个丫头,哪里配用大姑娘的金镯?”
“配不配是我的事。”
郑妈妈盯着她。沈知微任她看,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过了片刻,郑妈妈伸手拿起金镯,用帕子包好。
“奴婢可以替大姑娘跑这一趟。至于放不放人,还得看太太的意思。”
“有劳。”
郑妈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帘子落下后,画云才低声道:“大姑娘,那只镯子……”
“内圈有一道旧裂。”沈知微望着窗外,“画雨知道怎么拆。”
那是她幼时最喜欢的一只镯子。有一年不慎摔裂,林赛雪怕金边伤着她,请工匠在内圈加了一层极薄的活扣。旁人只当是修补花纹,画雨却曾亲手替她拆下来清洗。
方才梳发时,沈知微已经把一小片薄纸卷进活扣里。纸上没有长篇哭诉,只有一句话:请外祖父三日后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她不能让画雨冒险带着明显的书信逃出去,也不能求林铭轩立刻带人闯沈宅。她只要外祖父来。
来亲眼看一看,他的女儿过着怎样的日子。
“她若有机会,就会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沈知微说,“若没有机会,那只镯子也够她在西跨院少吃些苦。”
画云这才明白。她松了一口气,又轻声问:“大姑娘为何只请林老爷来参加及笄礼?不直接说姨娘要被送走?”
“信若被人看见,请外祖父来贺礼,至多算我想念长辈。”沈知微顿了顿,“若写我姨娘被逼去庄子,父亲便能说是我受惊胡言,外祖父一怒之下硬闯,反倒成了林家仗财欺人。”
画云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大姑娘今早还像什么都顾不上。”
“所以才要学。”沈知微说。
学着不让恐惧替自己走路,也学着不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当成可以牺牲的手脚。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郑妈妈去了不久,显然还没有回来。画云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是太太院里的周妈妈。”
来人没有进东厢,直接去了正房。
不多时,正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沈知微起身过去时,周妈妈刚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新裁的素色衣裙。她见到知微,笑着屈膝。
“太太说姨娘去庄子静养,衣裳不必太鲜亮,免得费神。奴婢奉命送几件合适的过来。”
她身后的丫鬟把衣裙放到桌上。最上面一件是灰白色,料子不坏,式样却老气得近乎孝服。
沈知微伸手摸了摸衣角。
“我姨娘不喜欢这个颜色。”
“养病的人,穿素净些才好。”周妈妈笑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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