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女心愿相背(1/2)
暮色落下以后,栖雪院点起了灯。
沈承煜送来的银骨炭烧得很旺,屋中暖意渐起。林赛雪却叫人把窗开了一线。她在榻边坐得久了,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淡红,那张病中仍未失颜色的脸便有了从前的影子。
沈知微幼时见过母亲盛装赴宴。
那一年林家的花船停在明州河上,满城灯火落在水里。林赛雪穿一袭海棠红,鬓边压着明珠,沿岸看过来的人连话都忘了说。后来她病得越来越久,衣色也一年比一年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沈宅里那些不愿看见她的人安心。
今夜,她让画云从箱底取出了一件烟水蓝的长褙子。
衣裳并不新,领口绣着细细的兰草,却是她自己喜欢的颜色。
“明日替我穿这个。”林赛雪说。
画云抱着衣裳,眼圈微红:“姨娘……”
“去庄子也不必穿得像奔丧。”林赛雪看了一眼桌上王令仪送来的灰白衣裙,唇边竟有一点淡淡的笑,“她不喜欢我穿得好看,我偏不遂她这一回。”
沈知微正在替她分拣药包,闻言抬起头。
这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见这样近乎任性的话。那一瞬间,她几乎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敢违逆林铭轩、执意跟随沈亦儒的少女。
可这点欣喜很快便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姨娘不会去庄子。”她把药包放回桌上,“这件衣裳留到我们回林家时穿。”
林赛雪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时,晚饭从院门外送了进来。
食盒一共三层,打开后却只有两碗稀粥、一碟酱瓜和一小盅炖得发白的梨。送饭的婆子隔着门槛解释,林姨娘明日要坐车,夜里不宜多食;大姑娘正在思过,也该清淡些。
画云听得脸色发沉。正院平日便是再俭省,也不会拿这样的饭菜给即将及笄的姑娘。那婆子等着她发作,好回去添一句“栖雪院又闹起来了”,她却只接过食盒,道了声辛苦,反手合上门。
林赛雪没有抱怨。她亲自盛了半碗粥,吹凉后放到女儿面前。
“从早上到现在,你只喝了几口茶。”她道,“先吃。”
沈知微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粥已经温了,淡得尝不出米香,她却忽然想起前世母亲死后的许多年。那时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便能换得身边的人少受一点苦;后来饭桌上珍馐满案,她仍常常咽不下去。
她把另一碗推给母亲:“娘也吃。”
母女各自端着碗,谁都想让对方先咽下第一口。僵了片刻,林赛雪先笑了一下,低头喝粥。沈知微也跟着吃了半碗。
这顿饭没有人再提庄子,却比任何争执都更像临行前的告别。
撤下食盒后,林赛雪让画云把衣裳挂到屏风上,又遣走屋里其余丫鬟。等门帘落下,才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微姐儿,坐过来。”
沈知微没有过去。
她站在桌边,手下仍在整理那些其实已经整齐的药包。一包又一包,拆开,摆正,再重新叠起。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所以不肯先坐下。
林赛雪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明日你留下。”
沈知微的手停住。
“我不留。”
“你必须留下。”林赛雪声音很轻,却没有像白日那样迟疑,“你父亲正在气头上。你若再硬顶,他当众命人拦你,伤的是你;他若真任你跟去,毁的也是你的名声。娘去庄子住一阵,等他气消了,再设法接你过去。”
“您自己信吗?”
林赛雪唇色发白。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娘,您若信他会让我去,今日便不会这样劝我。”
“我信不信不要紧。”林赛雪移开目光,“你不能跟我走。”
“为什么?”
“因为你十五岁了。”
林赛雪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细而冷,动作仍像知微小时候那样温柔。
“你生得太好,性子又这样直。没有家中父兄护着,外面的人会怎样看你、怎样议论你,你根本不知道。你可以不喜欢你父亲替你挑的亲事,也可以慢慢另选,可你不能先把自己的路堵死。”
沈知微听见“另选”,眼前却浮起前世的红盖头。
他们也曾说,她可以慢慢选。
直到林家出事,父亲告诉她,李崇晦是唯一能保住所有人的人。那时她才知道,别人留给她的选择,从来只是让她在他们已经圈好的地方挑一处站着。
“留在这里,我才没有路。”她说。
林赛雪的手从她鬓边落下。
“你为何这样不信你父亲?”
沈知微喉间一紧。
她可以告诉母亲,沈亦儒后来如何踩着林家往上走,如何在她跪求时避而不见,如何把她送给一个比自己还年长的男人。可那些尚未发生。此刻的林赛雪心里,仍留着多年前那个在春雨里替她撑伞的书生。
重生的人只有她。母亲没有看过她看过的结局。
“我只信已经发生的事。”沈知微压住颤意,“他安排了半个月,不告诉您;我一反对,他便关人、锁门;如今外祖父可能得到消息,他又把三日改成一夜。娘,这不是养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