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意入明州(1/2)
叶昀昭回来后的第三日,明州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细密春雨,檐水一线线垂下来,院中青砖湿得发亮。到了夜里,雨声骤然加重,风卷着水扑上窗纸,连旧院那株海棠也被吹得枝叶乱颤。
林赛雪半夜惊醒了一次。
她坐起时,沈知微并没有从隔壁冲进来。门外也没有守夜婆子慌张询问。她自己点亮床边小灯,听了一会儿雨,等胸口的急跳慢慢平复,又重新躺下。
第二日清晨,她把这件事告诉陈伯安。
“醒了,自己缓过来,就是好事。”陈伯安诊完脉,没有夸她勇敢,只叮嘱雨天少受寒,“别因为今日能撑住,明日便要见十个人、走十里路。病人最爱在稍好时证明自己没病,最后又把自己折腾回床上。”
林铭轩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她才走两圈院子,哪里走了十里?”
“我说一句,老爷非要替她辩一句。”陈伯安扣上药箱,“看来最该学闭嘴的不是病人。”
两人照例争了几句。林赛雪坐在窗边听着,忽然对知微道:“我今日想去看看南边安置的那两户人家。”
知微没有立即说雨大路滑,只问:“母亲是想今日去,还是想先问他们缺什么?”
“先让杜衡来问问。若院里没有女眷不方便,我明日雨小些再去。”
陈伯安看了母女一眼,提着药箱走了。
杜衡来得很快,带来的却不只是两户人家的消息。
“城外几处低地昨夜进了水,今日雨若不停,近郊可能还要迁人。”他站在廊下,衣摆沾着湿气,“官府已经派人来问,林家南边三处空院能否暂作安置。老爷已经答应先开两处,第三处存着冬日要用的东西,半日内可以腾。”
林铭轩在后面道:“都腾出来。东西能堆,淋雨的人不能堆。”
杜衡没有立刻应声:“三处全开,灶房、净水和看守都要添人。结果是能安置,麻烦是今日必须把各处职责定清。若只凭老爷一句豪气,晚上便会乱。”
“那你来定。”
“小人能定宅中人手,不能替夫人和表姑娘决定内院是否接收女眷。”杜衡把话递了过来。
林赛雪愣了一下。
从前在沈宅,外头的大事从不过问她;回到林家不过几日,杜衡竟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愿不愿意让旧院附近的侧院接收女眷和孩子。
“会有多少人?”她问。
“眼下说不准。可能十几人,也可能到晚间更多。”
“侧院与这里隔着一道门,厨房也近。”林赛雪想了想,“可以接。但不要叫她们从前院同男人挤着进来,开东边小门,让崔妈妈带人接。先给热水和干衣,问姓名来处的事缓一缓。”
杜衡点头:“这样稳妥。”
沈知微却道:“来历仍要先问。若混进不相干的人,出了事——”
林赛雪看向她。
知微停住,改口道:“可以先安置,再由女使慢慢问。不要堵在门口。”
“表姑娘可去看前院如何分处。”杜衡道,“只是今日来的是官府与军中的人,表姑娘若出面,仍要带足女使,免得又有人拿礼数说话。”
“我知道。”知微道,“我不去同官差争,我只看林家的院子怎样用。”
雨势到午后仍没有减弱。
明州北城的官署里,几张城外水势图已经摊了半日。来往军士鞋底带进泥水,门口的毡毯湿了一大片,没有人顾得上更换。
谢煦彰站在窗前,听完第三处堤岸的回报。
他三十岁,京中侯府出身,少年从军,数年间在边地与州郡之间辗转,眼下奉命协理明州城防与河堤。两年前亡妻姜令徽病故,留下十二岁的儿子和九岁的女儿;他把孩子、宅院乃至自己的悲伤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很少承认,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安排妥当便真正过去。
军中人敬他沉稳果断,也怕他凡事揽得太快。别人尚在争论该由谁出面,他往往已经把路、人手和最坏后果一并定下。
“北边两处先撤。”他转过身,手指落在图上,“不等雨停。城门内外各留一条路,不许安置车马堵住。官仓旁的空屋先给老弱,能走的人往几家民宅和寺观分。”
一名随行武官低声道:“几家大户只说愿捐米,未必肯开宅门。”
“不肯便不强征。”谢煦彰道,“把能用的地方列清,官府先开。愿意相助的人家,军士只维持外路,不进内宅。”
他说完,又问:“林家回话没有?”
“三处空院都愿开,已经在烧水清屋。只是林家要求女眷从东门分入,不与外院混杂。”
谢煦彰看了一眼图上林宅的位置:“可以。派人先去看出入道路,若东巷积水太深,就不能只为避嫌让老弱绕远。”
他取过蓑衣,准备亲自出门。
旁边的人劝道:“侯爷一夜未歇,这些小事让属下去看便是。”
“今夜若要用那几处院子,现在看的便不是小事。”谢煦彰系紧护腕,“我只走一遍路,不进人家内院。”
半个时辰后,林宅前后两条巷子都有人勘看水势。
谢煦彰从东巷绕来时,雨水已经没过半只靴底。林家小厮正在搬开堵住沟口的杂物,杜衡披着蓑衣站在侧门外,一面让人架木板,一面核对可以用的屋舍。
“谢侯。”杜衡行礼,不多寒暄,“东巷南高北低,老人从南口进更稳。林家已经腾出两处院子,第三处再过一个时辰也能用。”
谢煦彰看了一眼门内:“女眷都从这里进?”
“是。”
“若人数骤增,这道门太窄。”他指向墙边另一处封着的旧门,“把那处也开了,分两路。”
杜衡尚未答,门内先传来少女清楚的声音:“那道门后是旧库,地面低,开了反而容易把水引进院里。”
谢煦彰抬眼。
沈知微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廊下,身后跟着画云和两名婆子。她穿一件便于走动的窄袖褙子,外罩素色披风,绝丽的容貌在阴雨天色里依旧醒目;可谢煦彰最先看见的,是她裙角沾了泥,手里还握着方才丈量门道用的细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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