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婚事若能定罪,也该写进案卷(1/2)
第二日辰初,程副使升座,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东仓,也不是林铭轩。
“李家议婚,是在林铭轩下狱之前,还是之后?”
巡查行署东厅顿时静了。
程宣年近五旬,身量清瘦,昨夜改道入城,今晨衣袍上还留着赶路压出的折痕。他没有穿朱紫,只着一身深青官服,案前也不摆茶果。左右坐着明州知州、提刑司推官与两名书吏,厅门大开,廊下列着昨日点名的经事人。门外更远处挤满了来看听问的百姓,却被差役拦在石阶下。
沈亦儒坐在东侧首位。
他显然早已想过如何作答,闻言只略略欠身,语气仍是平日那般温雅:“回副使,婚事是下官为女儿终身所作筹谋。为人父母,见女儿及笄,择一稳妥归宿,本在情理之中。至于岳父之案,是公事。两者原无牵连。”
程宣没有追问他何时开始筹谋,只转向何敬之:“你说。”
何敬之今日换了一件素色襕衫,衣冠收拾得极谨慎。李家在明州的许多往来都由他出面,他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把话留半截。可昨夜那张被退回的拜帖,像在他脸上留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起身行礼:“小人奉李侍郎之意,是在林老先生入狱之后才往林宅提及婚事。只是李侍郎听闻林家有难,念及两家旧识,愿意从中转圜。婚事是婚事,援手是援手,不过恰在一处说了,才叫沈姑娘误会。”
“恰在一处。”程宣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沈亦儒,“沈通判方才却说,是早有筹谋。”
沈亦儒神色不变:“下官早有此意,李家何时正式遣人,确在岳父入狱之后。并不相悖。”
“既不相悖,便一件一件问。”程宣抬手示意书吏记下,“林氏女沈知微何在?”
知微从西侧起身。
她今日穿得很素,月白褙子外只压了一道浅青缘边,鬓间没有珠玉。林赛雪坐在她身后,因久病与连日奔波,面色比衣襟还淡。母女二人的容貌原就引人注目,此刻同在厅中,一个清艳逼人,一个病弱柔静,廊下有几道目光停得久了些,很快又在差役的喝止下低下去。
知微走到厅中,按礼跪下:“民女在。”
程宣道:“你昨夜所呈口述,本官看过。今日只问亲历。答得出便答,答不出不许猜。你先说何敬之第一次提婚是何日。”
“外祖父入州狱当日晚间。”
“在何处?”
“官驿西院。”
“当时还有谁?”
“我小娘在外间,何先生带了李家两名随从。谢侯爷未曾参与婚议。”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沈亦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知微仿佛没有察觉,只将双手叠放膝前,继续等问。
程宣又问:“何敬之当时说了什么?”
何敬之向前半步:“副使,闺阁婚议,照原话复述,只怕有损沈姑娘清誉。”
“昨日以婚事说生死时,没见你怕损她清誉。”程宣的声音并不严厉,何敬之的脚却定在原地,“今日只问有没有说过:沈姑娘若肯先定亲,李家便肯替林铭轩周旋?”
何敬之喉结动了动:“小人说的是,若两家结亲,李家自然会把林家的难处当作自家之事。”
“也就是说,未结亲,便不是自家之事。”
“人情往来,本就有亲疏。”
程宣点了一下头,叫书吏照原话记。他没有斥责,反而转向知微:“你如何答?”
“民女说,请李家先救外祖父,婚事待案情平定后再议。”
“何敬之可答应了?”
“没有。”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州狱门外。何先生说,若我肯点头,便可准我小娘入内探视,也可替外祖父另请大夫。”
何敬之立即道:“探视有狱规,不是小人可以准许。小人只是说,李家可以向经办之人说情。”
“向谁说情?”知微忽然转过脸。
她没有提高声音。何敬之却被她问得顿了一下。
“既是案外善意,总该有一个受你说情的人。”知微看着他,“何先生向谁说过?沈大人,巡查行署,还是州狱司理?”
何敬之没有答。
程宣抬眼:“让她问完。”
知微重新面向案上:“请副使按时日往下问。第一次提婚之后,我与小娘未能探监。第二次我仍未答应,当夜外祖父便被告知翌日转押。第三次,是转押之前,押送之人不肯在陈大夫的诊语之后署名,囚车才退回州狱。”
“你是说,拒婚与转押有关?”
“民女不知道是谁下令,也不敢说没有亲眼看见的事。”知微停了停,“民女只知道,每一次有人告诉我外祖父会更难,都紧跟在我没有答应婚事之后。沈大人说它们彼此无关,何先生说只是恰在一处。那便请二位把每一件事的经手人和缘由写清。若真无关,自会分得开。”
厅内响起一阵极轻的翻纸声。
程宣没有赞她,只让书吏把羁押、议婚、限探、转押四件事另列四行,逐一询问。
问到探视,州狱司理说是接到通判衙门口谕,要防林家串供;沈亦儒说只是要求从严,并未点名不准林氏母女入内。问到转押,巡查行署的属官说文书是上头催办;何敬之说自己从未见过转押文书。再问何家随从为何提前知道转押时辰,两名随从互看一眼,都说是听州衙小吏在酒肆议论。
每个人说的都只差一点。
偏偏那一点合在一起,恰好把责任围成一个无人站立的空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