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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外祖父出狱那日,林家少了三道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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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医第三次进州狱,是在十月初六的清晨。

前两次,林铭轩都没能从榻上站起来。头一回是烧未退,第二回勉强坐起,脚才沾地便呕得满身冷汗。狱吏不敢担放人的责,官医也不肯在诊册上写“可移”二字,林家只得把具保文书和赔补名目一次次送到行署,等老人自己熬过那道病关。

这日天还没有亮透,知微便陪林赛雪等在州狱外的茶棚里。

茶棚早不卖茶了,灶眼积着灰,几张长凳被夜露浸得发潮。林赛雪裹着月白披风,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炉盖上的铜钮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她每听见狱门里有脚步,便抬头看一眼,等声音走远,又把目光落回门槛。

知微坐在她身旁,没有劝。

这几个月里,她们听过太多“再等等”。等复核,等官医,等具保人肯落名,等原拟的重罪真正从狱簿上撤下。每一件都有规矩,每一件也都可能在最后一步被人拖住。眼下还没见到人,任何宽慰都显得太早。

巳时将近,狱门上的铁锁终于响了。

先出来的是官医。他把诊册交给候在门外的书吏,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能坐车,路上不可颠簸。回去以后每日有人看着,若再高热、吐血,立即报官。候问之身,不得擅离明州。”

书吏逐句记下,又转向廊下两名具保人:“二位可听清了?林铭轩若逃、若藏、若拒不到案,你们也要受问。”

方九娘先按了手印。她今日没有穿作坊里那件短褙子,换了一身半旧青衣,袖口仍挽得利落。

“听清了。”她道,“我保他不会跑,不保林家从前事事都对。东仓受伤的人若少了一文药钱,我也来问。”

另一名具保人是范三。

他的伤腿还不能着地,由妻弟背进来,右臂撑着一根粗木拐。范氏原本死活不许他来,夫妻在家中争了两日。范三最后只说,林家先认了他的断腿,他便认林老爷子不会逃。至于林家迟开仓门的过失,该罚多少仍由官府定,他不会替人说轻。

书吏看着他的腿,皱眉道:“你行动不便,何苦接这份保?”

范三把拐杖往砖上一抵:“正因这条腿断在仓前,我说他有过,旁人才信;我说他不是带头聚乱的人,也该有人听。”

范氏站在后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再拦。

两份具保落定,林元祺又呈上第一批赔补清单。上面没有写林家如何施恩,只列了伤者姓名、伤势、已付医药和后续月粮。程宣前一日已经核过,今日只令书吏在末尾补上一句:后续赔补由行署按月查验,林家不得以产业封限为由停付。

手续办完,狱门里却仍迟迟不见人。

林赛雪站起来,暖炉从膝上滑了一寸。知微伸手托住,指尖碰到母亲冰凉的手背。

“娘。”她低声叫了一句。

这里只有母女二人和随行的青棠,林赛雪没有纠正称呼。她把暖炉放到一旁,朝女儿笑了笑,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没怕。我只是想,他若走不动,咱们是不是该进去接。”

话音刚落,狱门内便传来一声恼怒的呵斥。

“这轿椅是什么破东西?扶手硌得人胳膊疼,抬稳些!”

林赛雪一下转过身。

四名狱卒抬着一架窄轿椅出来,林铭轩裹在深褐棉袍里,脸颊瘦得凹下去,花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他还在挑剔轿椅,眼睛越过狱卒肩头,看见门外的女儿和外孙女,嘴里剩下的半句话忽然没了。

林赛雪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从前回林家,总有一院仆妇迎出来,父亲即使坐在正堂不动,也要嫌她带的药苦,嫌外孙女衣裳薄。如今隔着州狱门槛,两个人一个病得站不住,一个仍是沈氏旧妾、林案家属,竟都不知道该先行什么礼。

林铭轩先把脸偏开了。

“站在那里做什么?”他鼻音很重,“不知道给我添件挡风的?”

林赛雪这才过去,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膝上。她俯身系带时,眼泪落在棉袍上,洇出一点深色。林铭轩看见了,粗声道:“我还活着,哭什么丧。”

“父亲说得是。”林赛雪把系带理平,抬起脸时已经收住眼泪,“回去先喝药。今日不许吃酒,也不许见族里来哭穷的人。”

林铭轩瞪着她,像是头一次发现这个一向柔顺的女儿会当众管自己。

“我才出狱,你便作起主来了?”

“家里这几个月,是我和微姐儿在作主。”林赛雪声音很轻,手却没有从轿椅扶手上移开,“父亲若要骂,回家养好精神再骂。”

林铭轩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只哼了一声。

知微走到轿椅另一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外祖父。”

老人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比他入狱前瘦了,原本还带着少女柔润的下颌收出清晰的线条,眼下压着淡青。那张脸仍美得叫人不敢久看,神情却已不是从前在林宅花厅里听长辈安排的孩子。

“李家那门婚事,断干净了?”他问。

“与林案分开记录,李家没有得到婚约。”

“谢家那人呢?”

“在京中受问,暂时回不来。”

林铭轩的嘴唇抖了一下,似有许多话要问,最后却把视线移到她手上:“冻成这样,也不知道抱个炉子。”

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替母亲托暖炉时,铜盖分明还烫着,如今掌心却一点热气也没留住。

她把手收回袖中:“回家吧。”

林铭轩没有再说话。

接人的车没有悬林家旧日那面描金车牌。前门已经划给旁支,车只能绕过长街,从西侧旧门进去。经过第一处门楼时,林铭轩掀起车帘,见门额上的“裕丰”二字已经被凿去,只剩一圈浅白的石痕。

“这道门也给了?”他问。

林元祺骑马跟在车旁,低声答:“连同东边两进院子,分给二房抵旧股。”

再往前,原本通往车行后院的门被砖封住,墙色新旧不一;第三道通河埠的侧门则挂上官府封条,门后几处仓产在案结前不得动用。

林铭轩一路没再挑剔车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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