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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父亲来时,故人也来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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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儒进门以后,先看了门额上的林宅二字。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仍是温和神色。三年京官做下来,他比在明州时更讲究了些,身上石青公服没有一丝褶皱,鬓边添的几根白发也修理得整齐。他身后跟着沈安和两名捧礼的家仆,倒真像一个思念女儿的父亲,独自来看她住得好不好。

知微与林赛雪迎在外堂阶下。

沈亦儒的目光落到林赛雪脸上,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大约没有料到她会坐在这里。三年前离开沈宅时,林赛雪病得连一支稍重的金簪都压不住;如今仍清瘦,眉目间那份难得的丽色却不再缩在低垂的眼睫下。她穿石青褙子坐在女儿身旁,病弱是真的,端稳也是真的。

“赛雪。”沈亦儒先开口,“一路可还受得住?”

林赛雪依礼福身,称了一声“沈大人”。

两个字出口,沈亦儒眼里的温和淡了半分。

“多年情分,何必如此生分。”

“我离开沈家时,沈大人已经准了。”林赛雪直起身,“今日是随女儿在林宅见客,称大人合礼。”

沈亦儒没有与她当门争辩,只转向知微:“三年不见,长大了。”

知微行过女儿礼:“父亲请进。”

外堂不宽,主位只设一张。林赛雪昨日已经决定由自己主家,便坐在上首。沈亦儒进门看见座次,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到底在客座坐下。

知微亲手奉茶。他接过以后没有喝,先环顾一遍堂中陈设:“地方小了些。你在明州住惯林家大宅,骤然挤在这里,怕是不惯。听雪院比从前添了一进暖阁,书房也照你小时候喜欢的方向开窗。你母亲与知月等了你许久,今日便随我回去吧。”

“我后日会去府中向父亲和母亲请安,也会见兄长与二妹妹。”知微退回自己的座位,“住处便不移了。”

沈亦儒这才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你在明州掌过几年女学,自以为能独当一面,我可以体谅。可京城认的是家门。一个未嫁女子另立门户,旁人不会先夸你有主见,只会问沈家为何管不住女儿。”

“那父亲如何回答?”

“我自然会替你遮掩。”沈亦儒看着她,“只说你体恤林氏初来京中无人照料,暂陪她住几日。待她安顿妥当,你便回家。”

一句话里,她的决定成了侍奉生母,林赛雪的同行成了无人照料。沈亦儒甚至不必说谎,只须换一个说法,母女二人的选择便仍归他解释。

林赛雪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杯盖碰上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沈亦儒转头看她,语气放得更柔:“赛雪,微姐儿年少气盛,你该劝她。你在林家受尽父亲娇养,不懂官眷门第里的难处,我从前不怪你。如今她的终身到了眼前,你总不能还由着性子,误她一辈子。”

林赛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知微没有立即替她开口。她坐在下首,手指压在膝上,忍住了起身挡到母亲面前的旧习惯。

过了片刻,林赛雪把茶盏稳稳放下。

“我来京,不是微姐儿哄来的。”她看着沈亦儒,“住这处宅子,也是我昨日当着坊正认下的。她肯回沈宅请安,是她守女儿的礼;她不肯搬回去,是她为自己选的。我劝过她什么、不劝什么,轮不到沈大人替我说。”

沈亦儒的手指停在杯盖上。

“你从前没有这样说话。”

“从前我也没有地方说。”

外堂里静了。

沈安站在门侧,头垂得更低。三年前在沈宅,林赛雪若当着老爷说出这样一句,内院只怕当日便要翻天。如今这里姓林,门外守的也是林家人,他再想上前提醒规矩,也没有立场。

沈亦儒沉默半晌,转向女儿:“你把生母推到前面,便以为自己占了理?”

知微抬眼:“母亲方才说的是她自己的话。父亲若仍觉得是我教的,正好说明您从未信过她能作主。”

“我是在同你论孝道。”

“女儿也在论。”知微坐姿端正,声音没有抬高,“我会按礼入府请安。父亲有病,我会探视;家中祭祀、长辈寿辰与必须到场的宗族事务,我会到。母亲若需我尽女儿本分,我也不会推辞。除此之外,我住在哪里、见什么人、肯不肯议一门婚事,须先由我回答。”

“你还姓沈。”

“所以我没有改姓,也没有断绝父女礼数。”

沈亦儒终于把茶盏放重了些:“若我不许呢?”

“父亲昨日已经不许过一次。”知微看了一眼门外,“房主没有官文,坊正也不肯只凭沈宅一句口信毁约。父亲今日若仍要以官身申告,说成年女儿受母族挟持,我会亲自到官署说明。那时京中先议论的,恐怕不是女儿为何不孝,而是沈大人为何要靠官府把女儿拘回家中。”

沈亦儒盯着她,眼底的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新调入京,清名正要经营。女儿住在外宅尚可解释成奉养生母;真把父女争执闹到官署,旁人便会追问明州旧事,也会问林赛雪为何宁肯离府三年。知微没有拿出什么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只把他若继续逼迫必须支付的名声代价放在了桌面上。

良久,沈亦儒道:“后日家中设宴。你与林氏一道来。你母亲这些年替你担了不少忧心,知月也一直盼你。”

“我们会到。”知微应得干脆。

沈亦儒似乎没想到她不推辞,神色微缓:“既肯回家吃饭,住处也不妨再想。”

“吃一顿饭,不等于交出一扇门。”

他脸色重新冷下去,起身告辞。

知微与林赛雪送到阶前。沈亦儒走下两级石阶,又回头看向林赛雪:“你身子不好,外头缺医少药。何时想回去,叫沈安来接。”

林赛雪扶着门框,指尖仍在发冷:“我若需要医者,自会请。沈大人慢走。”

沈亦儒没有再说,拂袖上车。

车声离开巷口以后,林赛雪的身形才晃了一下。知微伸手扶住她,这回没有说自己早该替她挡着,只问:“回屋歇一会儿?”

“腿软。”林赛雪低声道。

“我知道。”

“可我说出来了。”

“我也知道。”

林赛雪靠着女儿站了一息,慢慢直起身:“未时还有客。先去换一盏新茶,别叫人看出我们家才吵过架。”

知微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外祖父若在,定会说旧茶再续一回水便是。”

“所以不能叫他来京掌家。”

母女二人一同回屋。沈亦儒带来的两盒礼仍放在外堂,一盒补药,一盒时兴首饰。林赛雪叫人登记收下,回礼按寻常亲眷预备,不退,也不因礼物改变后日的座次。

未时刚到,门房来报谢侯府车马到了。

知微本来坐在外堂看清河长公主府送来的秋宴帖子,闻言手指停在纸页上。她没有立刻起身,又把那一行字看完,才将帖子合上。

林赛雪坐在上首,含笑看她:“这回腿不软?”

“不软。”

“耳朵倒红了。”

知微抬手碰了一下耳垂,随即放下:“母亲今日话很多。”

廊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走在最前的是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眉目与谢煦彰有两分相似,穿深紫团花褙子,发髻上只压一柄乌木梳。她是谢家旁支的长女谢云舒,出嫁十年后守寡归宗,平日替侯府照看女眷往来。她身旁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杏色短袄,眉眼明快,进门前还回头催了一句:“父亲,您走快些。”

那句父亲落下,谢煦彰才从月洞门后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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